“啊！”
黛玉魂儿都飞了，声音又尖又厉，疯了似地甩手。
此刻她恨不得连手都不要了，只求那东西远离自己。
正慌乱间，冷不防一记尖锐的刺痛扎进虎口，像被烧红的铁锥穿透一般，疼痛顺着手臂往上蹿，一路撕扯，割裂。
黛玉想起《肘后备急方》中某一段：
「蛇螫人，……痛如火燎，随即肿起、顽麻……」
不由得心头猛地一震，凉了半截。
糟糕。
有毒！
她心里绝望地想着，脑袋嗡嗡响，眩晕一阵紧似一阵涌上，脚下的地似变成了棉花，两条腿抖得不成样子，膝盖酸得要命，直想往地上瘫。
可谁知道地上有没有别的蛇？
心脏堵上嗓子眼，黛玉觉得自己都快要呼吸不上来了。
恐怕要死在这里。
她想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黑暗之中，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是那位少年。
黛玉不知他是不是往这边爬过来了，声音听起来距离她并不远。
这倒给她提供了一点点支撑的勇气，只是双腿仍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她大约是吓糊涂了，脑子成了一团浆糊，声音颤颤巍巍，带着哭腔，竟像是跟人商量似的跟手上的东西开口：“别咬了好不好？你不害我，我不害你。”
可那东西没有要松嘴的意思。
黛玉正不知如何是好，就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。
似一声吼。
吼声穿过漫长的洞道和石壁的阻隔，模糊而低沉抵达跟前。
一定是庆隆！
黛玉的心猛地沉到了底。
庆隆还在外面拼命，她怎么能被一条蛇吓住，什么都不做？
从未有过的胆气喷涌而生。
黛玉咬住自己的嘴唇，那么用力，将唇皮的噬破了，一股腥甜立时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她托起那只又麻又痛的手，连同缠在上面的毒蛇一起，发狠朝旁边的石头磕去。
一下。
毒蛇缠在手腕上的力度松了松，但没有完全放开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四下。
五下！
黛玉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砸，抓住彻底松开的尾巴，将死也不肯松口的毒蛇猛地从自己血肉上扯离，随便丢到了一边。
她用力卡住自己手臂近心端，不再扶着洞壁，只一个劲地往前走。
走了一程，又走了一程。
黑暗像是没有尽头。
脑袋愈发昏沉起来。
蛇毒到底是在身体里散开了。
她甚至开始幻听。
好像听到了雪雁和师父的声音。
“顾大夫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这是延胡索。这味药书上画的少，不怎么好认。”
“采叶吗？”
“采块茎。干品入药，醋炙止痛，酒炙活血。我们得挖开这颗大石。”
“顾大夫，给你锄头。”
然后，噼噼嘭嘭挖掘的声音响起。
黛玉觉得洞壁在细微颤动。
紧接着有东西不断滚落在脚边。
直到一颗较大的石块砸在脚背上，黛玉才意识到这不是幻听。
顾允贞和雪雁就在外头！
“师父！雪雁！”黛玉张嘴大喊。
应该是毒素的缘故，她喉咙里好像梗了一枚鸡蛋，难受极了，连喊叫声也变得奇怪，不像自己的声音了。
窸窸砰砰。
外面的动作仍旧未停，显然是没听见。
黛玉拍着洞壁，还欲再喊时，忽然一堆碎石撒落，紧接着就是一道光柱射了进来。
是洞口！
黛玉大喜过望，借踩着碎石堆，冲着外面再次大喊。
“师父！师父！雪雁！雪雁！”
“什么声音？怎么听着像黛玉？”顾允贞的声音传来。
“不会吧？”雪雁道。
黛玉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面石壁，手指抠进那个小小的洞口，指甲劈裂了也不觉得疼。
她还抓了几颗石头，从小洞口往外扔。
外面的顾允贞终于意识到不对，用锄头将洞口砸大了一些。
雪雁从洞口往里一瞅，看见依稀是黛玉，惊疑万分：“姑娘？是姑娘吗？”
“是我，是我！”黛玉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，嗓子虽然哑了，却拼命喊，“快，快叫人，有人在山上杀人，庆隆危险！”
顾允贞和雪雁均是脸色大变。
一人拿锄，一人拿药耙，奋力扒石。
“姑娘，你往后退点，别伤了你！”雪雁急声道。
等石头被彻底撬开，白晃晃的日光刺得黛玉睁不开眼睛。
顾允贞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，一把抓住黛玉的手，将她拉了出去。
看清楚黛玉情形的那瞬，雪雁慌得面无人色：“姑娘？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顾允贞的脸煞白，一边急急检查黛玉一边问：“怎么那么多血？你被毒蛇咬了？”
黛玉虚弱地点点头，不远处传来嬉笑的人声，应该是那些赏花的游客。
“杀手十几人，要杀怡亲王世子，快，示警救人！庆隆在我们休息的地方，他快要死了！”她带着哭腔道。
此时不是解释前因后果的时候，顾允贞听完，拧起眉，当机立断：“雪雁，你赶紧下山去叫人！”
雪雁将手中药耙扔在地上，扭头就往人声那边跑。
“边跑边叫！”黛玉冲着她后背喊，“杀手要杀的是怡亲王世子！”
在力量不对等的战役里，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性命攸关。
她希望雪雁的叫喊示警能吓到那些杀手。
若是那些杀手知道惊动了人，停止杀戮早一秒都是有意义的。
雪雁踉踉跄跄却跑得不慢，衣摆被荆棘挂破了也顾不上，边跑边大声叫喊。
“杀人了！有人要杀怡亲王世子！快来人呐！救命呐！”
雪雁的声音又尖又亮，在山谷间回荡，在山石和树木之间弹跳碰撞，越传越远，惊起一群又一群的飞鸟。
顾允贞终于发现黛玉虎口处的两个黑色牙洞，神色凝重起来。
“师父，里头太黑，看不清是什么咬了我，我现在脑袋又晕又疼，胸口也闷。”黛玉道，“怡亲王世子在洞里头，他伤得很重，若现在不救，恐怕要死了。”
顾允贞眯起眼睛看了洞口深处一眼，回头快速从腰上布囊上拿出一个小布囊，松了口子，倒出三枚小指头大的药丸塞至黛玉嘴前。
“先把这个嚼碎了再咽进去。”她道。
黛玉照办。
顾允贞没有耽搁，往自己身上洒了一些药粉，弯腰钻进洞口，很快就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