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照着前方的洞壁，把顾允贞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，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，像一只伏在石壁上缓缓爬行的黑蝴蝶。
拐过第七个弯的时候，眼看前头已经无路，顾允贞停了下来。
她把黛玉往上颠了颠，腾出一只手来，在右侧洞壁摸索了一阵。
火光照过去，黛玉看见那面石壁上爬满了老藤，藤条粗如儿臂，虬结盘错，层层叠叠垂挂下来。
顾允贞的手在老藤之间摸索着，找到了某根藤条上系着的一个极不起眼的绳结。
那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，混在赭褐色的老藤里头，若不是特意去找，绝不可能注意到。
她抓着那根藤用力一拉，石壁上发出一声轻响，随后像是有什么机括被触动，紧接着，一整片石壁竟向内滑开了半尺。
黛玉瞪大眼睛。
这里原来是一道活门。
门轴做工极其巧妙，用的是山里天然的青石，外面不做任何打磨，只在周边做功夫，让轮廓和周围的山石浑然一体，连上头的苔藓都是一样的。
顾允贞护着黛玉的头顶，弯身钻了进去。
庆隆背着少年跟随在后。
石门在身后自动合上。
过了活门，里头豁然开朗。
黛玉原本以为，顾允贞所谓的「庇护所」不过是一处隐蔽些的石窝子，勉强能容人短暂过上几天的那种。
可眼前分明是一间石室。
四壁经过人工修凿，周围撒满了各种药粉，干干净净，不湿不燥。
室顶比寻常屋子高一些，顶上有一道极细的天然缝隙，这口子开得刁，在外面大约被灌木或者乱石头遮住，光就从这个缝隙漏进来，很细碎。
她感受着自己额前一缕碎发被轻轻撩起，扫至眼前。
风极轻，极柔。
石室一角垒着几个粗陶罐子，罐口用厚厚的油布封着，又拿麻绳扎得结结实实。
旁边有一块完整石料做成的石台，上头放了几只粗瓷碗、一盏缺了角的铜油灯，和一只药碾子。
最里头，有一张就着山体本身凿出来的宽敞石榻，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，干草上又铺了一块粗布，旁边放着一个包裹。
顾允贞将黛玉放在石榻上，看着时辰，又喂了黛玉吃了一丸药，直起腰来的时候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她用袖子随便抹了一把，放下药篓，喘了几口气，走过去接过庆隆手里的火把，插进一堆沙子里将火灭了。
“火光和烟要是被别人看见，很容易就暴露这里。”她道。
黛玉抬头看向室顶，果然看见火把灭掉时生出来的一缕薄烟都从那里窜出去了。
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虎口。
那里贴着一片小药膏，覆盖了整个伤口，不再出血，不知师父用了什么奇药，手居然没有肿，原本的麻痛也基本消失了。
顾允贞让庆隆将少年也放在石榻上，捏住少年手腕，诊了诊。
少年脸色白得像一张新裱的宣纸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又浅又促。
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浸透，血水仍在不住往外渗。
顾允贞拿了一只瓷碗，来到其中一个粗陶罐子前，解了麻绳，从里头舀出半碗白色液体，解下腰间布囊，拿出其中一个瓷瓶，将里头所剩无几的药粉倒得干干净净，药粉全部在水里混了。
庆隆快撑不住了，倚着石壁滑坐下来，他的身上也是血迹斑驳。
要不是进入洞口前，顾允贞走在后头，一路抹除血迹，这时候恐怕有人已经寻来了。
顾允贞将药端给庆隆，让他喝下。
黛玉闻到了一股酒味，便好奇地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这是琼酥散，由蟾蜍、闹羊花、生半夏、胡椒、川椒、川乌、荜茇等多种药材组成，可以麻醉镇痛，用黄酒送服效果最佳，可咱这里没有黄酒，只能用普通酒先凑合了。”
顾允贞一边回答黛玉的问题，一边打开原本就放在石榻上的大布囊。
里头原来有一床棉被，还有一些细碎的日常用物。
顾允贞拿出一枚弯针和两卷丝线，又用舀出半碗酒，将针和线并一把小剪刀都泡进酒里。
这次不等黛玉问，她就开始解释：“咱们现在没有太多可用的止血药了，单靠用药止血不行，必须要把厉害些的伤口缝上。”
说完，顾允贞将少年包扎肩膀的布条剪开。
失去了外力压迫，伤口处的血流的愈发汹涌了。
顾允贞舀了几碗酒冲洗少年伤口，最后端了两碗给黛玉，说道：“玉儿，帮我洗手。”
黛玉点头。
顾允贞捋起双袖，上举双手，让黛玉从指尖往前臂淋。
一切就绪，顾允贞捏起针，引了线，开始缝合。
她在鲜血之中寻找筋肉，对合着一层层缝合。
黛玉闭上眼睛，剧烈喘息。
若不是前世自己有病在身，偶有咳血之症，对血腥有了一层心理建设，恐怕撑不到现在。
今日所见之血腥，真是比上一辈子加起来都多得多。
若想成为医者，怕血可不行。
黛玉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睁眼，让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顾允贞的手法上。
“师父，这线看起来与普通线不太一样。”她问。
“这是桑皮线，取桑树根皮内层的白色韧皮制成。”顾允贞道。
等到缝皮肤时，顾允贞换了另外一种线，看起来，像麻。
“这又是什么线？为什么要换？”黛玉又问。
“桑皮线强度不高，恐伤口绽裂，必须要用强度的麻线支撑。”顾允贞道。
“那只怕皮肤绽裂，不怕伤口里头肌肉绽裂吗？按道理来讲，不应该里头用更韧的麻线才对吗？肌肉不崩裂，皮肤更不容易崩裂才对。”黛玉疑惑道。
“很是。”顾允贞赞赏点头，“但还有一点，桑皮线虽不够麻线韧，但是它是可以被人体吸收消解的，所以就算缝在里头，以后伤口好了，也无须将这线拆出来。”
黛玉恍然。
她是个极其聪慧的人，凡事过目不忘，又肯在心里反复咀嚼，因为自己身体和父亲心疾的缘故，听着顾允贞的细细解说，竟真的渐渐入了门径。
桑皮线，麻线，用在不同地方，定然是先辈经过无数次试验得出的经验。
若是以后能找到既可以在体内消解，强度又比桑皮线更好的材料，选择便又会不同。
可见医术一途，无边无际。
她从前只当诗词曲赋能显尽才情说尽心中幽怨，如今发现，在一剂能止血、一线能续命的真学问面前，那些文字如此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