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允贞一针针地把少年那道可怕的伤口缝成整齐的针脚，在上头撒了一些药粉，再盖了一层干净的麻布。
“玉儿，你帮他把伤口包扎好。”顾允贞说完，交给黛玉一卷巴掌宽的麻布，转头去了庆隆跟前。
顾允贞让庆隆将上衣宽到腰间。
纵然黛玉有些心理准备，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。
庆隆的肌肤没有一处是完好的，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瘀紫，一团团从肩胛骨蔓延到腰侧，从腰侧蔓延到肋下。
瘀紫之间，还夹着一道一道的伤口，都是刀剑划过的细长切迹，深浅不一，横七竖八，触目惊心。
顾允贞一如既往的沉稳，检查了这些伤，道：“你的外伤不重，挑些深些的伤口缝一缝就是了。麻烦的是内伤，若是想吐，别忍着。”
庆隆嘴巴微张，刚想说什么，脸色忽然一变，猛地扭过头去，哇地一声，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。
黛玉握着麻布，腾地站起，捏着衣角，声音发紧：“师父，庆隆的伤，治得好吗？”
顾允贞按着庆隆的寸关诊了一回脉，语气平静：“放心，伤不在致命处，虽然要花点时间，但还难不倒你师父。”
黛玉听完这话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从认识以来，师父就从没说过办不到的话。
她转回身去，看着石榻上还在昏迷中的少年。
包扎伤口，这是她第一次。
动作自然笨拙，力度也不敢太重，所以刚开始时包得松松垮垮不成样子。
顾允贞瞄了一眼，道：“不成，解了重新包，包得紧一些，以能塞进去两个手指头为宜。”
黛玉依言照办。
这下子力度可能又有点大，缠到第三圈，昏迷中的少年眉心拧成一团，痛得哼哼起来。
“奇怪，师父你给他缝伤口的时候，他倒是半点知觉没有，我给他弄一下，他倒是痛得快要哭出来了。”黛玉疑道。
正在给庆隆冲洗伤口的顾允贞闻言眉头一皱，动作也停了下来，忙对黛玉道：“不要用力包扎了，先放着，他里头可能有骨头断了，小心伤了内脏。”
黛玉闻言神色一凛，松了手。
“玉儿，你想不想试试看？”顾允贞问黛玉。
黛玉愣住：“我可以吗？”
“庆隆的伤都不算深，只需要缝一层就可以了，跟缝衣服没什么两样。”顾允贞道。
刚才顾允贞给少年缝伤口的每一个步骤，每一个细节，都还烙在她的眼皮上。
这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。
黛玉的手不自觉在袖里攥紧。
“我可以吗？”
她又问了一遍，这一次，她问的不是师父，是庆隆。
她巴巴地看着庆隆，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这又是她从没做过的事，所以什么也保证不了。
或许，她会将庆隆的伤口缝得像蚯蚓一般难看。
或许，会因为她的笨拙生疏而弄疼庆隆。
她必须得到允许。
庆隆褪下衣衫时就有些不自在，现在被黛玉这期待的眼神一冲，反倒消散不少。
他有些憨厚地咧嘴一笑，道：“姑娘大胆缝就是。我皮糙肉厚的，不怕丑，也不怕疼。”
得了允，黛玉来到庆隆跟前。
顾允贞舀了两碗酒，让黛玉直接把手放进去。
黛玉将两只小手浸在酒液里，感受到一阵冰凉，酒气冲鼻。
她认认真真揉搓了每一根手指，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渍也没放过。
透明的酒液很快便被染成了橘红色。
泡了好一阵，顾允贞又端来一碗干净的酒，给黛玉的双手淋了一遍。
酒液挥发，黛玉手上冷冰冰的，捏着引好麻线的针，有些颤抖。
“不用怕。”顾允贞轻声在她耳边道，指着后背那处横切伤：“先缝这里。”
黛玉深吸一口气，微微俯身。
“入针处距离皮缝三分，出针亦然，要是伤口深些，入针就深些。”顾允贞在旁指导着。
黛玉沉静下来。
针尖触到庆隆皮肤时，遇到了阻碍。
“稍稍用力。”顾允贞提点道。
黛玉手微微往下一压，针尖穿透了皮肤，突然变得容易了。
勾过皮肉，从另外一侧对称处穿出。
黛玉小心地感受各种不同的手感和阻力。
拉紧麻线。
麻线穿过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，像春蚕吃桑叶。
一针一结。
剪线。
“没错，就这样。继续。”顾允贞冲黛玉点点头，回身去检查少年的骨头去。
第一针完成，让黛玉大受鼓励。
“庆隆，疼不疼？”她问。
也不知是真的不疼，还是在安慰她，庆隆摇头：“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。”
有些伤口的血还在渗，黛玉顾不得擦因紧张而冒出额头鼻尖的细汗，立即动手缝第二针。
动作自然没有顾允贞那般熟练和迅速，可距离、深度都把握得极其精准，线结排得整整齐齐，连线端长短也大体一致，看着赏心悦目极了。
顾允贞给少年摸了一下骨，发觉左胸的确有根肋骨断了，想到自己差点出了大纰漏，惊出一身冷汗。
她找出一卷更宽更厚的麻布，对少年进行固定性包扎，层层缠绕胸廓后，再将肩膀处的伤口包住。
处理完这一切，顾允贞再检查一遍，确定这次是万无一失了，才放下心来。
不由她不谨慎。
连黛玉都知道，少年的生死，决定了他们三人的生死，她怎么敢心存侥幸。
顾允贞来到徒弟身后。
黛玉所有精神都凝聚在伤口的缝合上，已达忘我之境。
顾允贞轻轻点头。
世上有一种人，天生就是学习医术的料。
这孩子聪颖无比，辨别药材、背诵汤头歌诀都难不倒，如今握针的手稳如经验老道的医者，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怯意。
顾允贞想到此处，又摇摇头。
聪颖的人，不仅仅是学习医术不费劲，无论学什么，都是极快的，可以拥有无限的可能。
只需一副健康的身体。
“我一定要彻底治好她。”顾允贞暗暗下决心道，“治好她，看看这位生在官宦之家的小姑娘，到底能闯出怎样一番天地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