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名兵士稳稳压住前头轿杠。
彭绍源翻身下马，上前撩开轿帘。
空镜抬手相扶。
少年一手搭上空镜，弯腰从轿子里钻出。
他身穿月白暗纹大袍，领口袖缘压细窄赤红镶边，腰间束织金软玉带，缀一枚小巧鎏金祥云玉扣，红白相映雅致端方，金光隐现，贵气暗藏。
如此打扮，倒让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红润好看许多。
少年微抬下巴，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林府大门上的匾额，才来到林如海跟前伸手虚扶：“林大人，不必多礼。我来叨扰府上，是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话说得客气，语气却依然是上位者习惯的高高在上和平淡。
林如海道了声：“世子言重。”便侧身让开正门，引少年入府。
彭绍源将张镇、李瀚章等人皆挡住。
他冲众人拱了拱手，脸上挂着客气：“世子说，各位大人连日辛苦，先回去好生歇着，留下扬州卫在林府周围护卫即可。盼大人们能早日查出刺客身份，揪出幕后主使。”
李瀚章脚都迈上了第一级台阶，闻言微微一怔，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失望和尴尬，将迈出去的脚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。
等彭绍源也进了林府，他才显露自己的不甘，猛地一甩衣袖，哼了一声坐轿去了。
赵之谦巴巴地望着已经进门的少年和林如海，嘴角撇了一下，没有太多特别的反应。
他还处在丧子之痛中，连走路都有些恍惚。
张镇眼睛肿着，这是从儿子死后连日失眠熬出来的，此刻盯着林府的大门，喉结滚了滚，许久都没转移目光。
林府大门缓缓合上，门轴发出沉闷的转动声，把巷子里最后一抹灯笼光都关在了外面。
王生财和朱胜春各执了大明角灯在前开路，一众下人持着两溜高照站在路旁。
林如海走在少年右前方，始终保持一臂距离，时不时低言指引。
他选引着少年穿过游廊，在正厅门口略停了停，没有进去，绕过插屏，沿着主路进了东跨院。
三间正房一字排开，灯火通明。
“下官为世子爷准备了三处地方挑选，这是第一处。”林如海垂首道。
“这是你素日住处吧。你为主，我为客，怎好鸠占鹊巢。”少年一笑，“再看去吧。”
林如海只得又引着他看了客房。
客房在正院西侧，出门便是游廊。
院子里没有树，倒是墙角摆了几盆盆景，虬枝盘曲，颇有几分文人雅趣。
“剩下一处呢？”少年问。
林如海引着他们穿过月洞门，走上了一条青石板铺的小径，穿过花圃，到了静思斋。
静思斋比东跨院小一些，正房也有三间，左右各带一间耳房，墙角有一口石砌的小鱼池，池边有一把竹椅。
少年环视一圈。
“此处曾是拙荆养疴之所，不想仙尘永隔，竟也在此处了。”林如海不敢相瞒。
彭绍源听了便皱眉，却不开口，转头看向少年，等着少年发话。
“这里就很好，林大人费心了。”少年道。
包括空镜，少年共带了五人。
静思斋房间、小厨房、水井、日常用物一应俱全，恰够这些人住的。
“我们在知府府邸已经用过饭的，御史大人请自便。”彭绍源道。
林如海依言退出，跟三位总管叮嘱了好一阵。
“十二个时辰都要派人在静思斋附近候使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闲杂人等不得随意靠近静思斋，不得随意打听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世子每日饮食用药万不能经手，都让他们自己人安排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林如海细细交代完，觉得万无一失了，才往自迩轩这边来。
走进来时，歉声道：“等了许久吧？”
黛玉放下手中书，站起来，摇头：“不妨事，都安顿妥当了？”
“妥当了。”林如海说完便坐在桌子旁。
桌上摆着两碟素炒、一碟蒸鱼、一道排骨，一盘虾焖豆腐，一盅鸡汤，还有两碟细点。
“选了何处？”黛玉一边给林如海夹菜一边问。
“静思斋。”林如海道。
黛玉微微一怔，然后点头，就此撂开。
两人用完饭，黛玉才把在蜀冈山上发生的一切一一和林如海讲述。
林如海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良久，才道：“你做得很对。迟些时候，父亲备下大礼，好好谢谢你师父还有庆隆。”
就在这时，雪雁进来道：“老爷，朱总管有事回禀。”
林如海一愣，想可能是静思斋那边有什么吩咐，忙道：“让他近前回话。”
朱胜春走到门外，隔着帘子，回道：“老爷，世子爷传话，说顾大夫医术高超，希望在林府期间，还是继续由顾大夫给他诊治。”
林如海听了，只问：“还有旁的没有？”
“世子还说，他那边需要一位丫头使唤，也不用劳烦别人，就用山上下来的那位。”朱胜春道。
林如海神色一滞。
黛玉一张小脸彻底黑了。
林如海一时没有主意，便扭头问：“玉儿，你怎么看？”
……
静思斋。
少年靠在楠木交椅上，捂着有些紧疼的胸口皱起眉头。
“可是伤口疼？”彭绍源忙问。
少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：“可能是药效快过去了。”
“我让人去催催那位顾大夫？”彭绍源道。
“等着吧，谅他们也不敢耽误。”少年道。
彭绍源揣度着少年的神色，问：“我看世子进府时一路在张望，是在找什么人吗？”
“哪有。”少年努了努嘴，语气敷衍。
彭绍源给少年端了一盏茶，不动声色地顺着少年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了看，低声开口：“世子为何单点那位丫头？我看她有伤在身，恐怕不如别人伺候得好。”
少年勾唇：“我瞅着那丫头机灵。”
就在这时，空镜走了进来。
“爷，林御史来了。”
彭绍源看向少年。
少年点头。
彭绍源便道：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如海进来，行了礼，眼角瞥了旁边的彭绍源和空镜一眼，呈现犹豫之色。
“林御史有话不妨直说。”少年脸上颇有些兴味。
林如海躬身一揖：“世子在上，下官不敢欺瞒。世子点名要的那个丫头，乃是下官膝下唯一小女……”
彭绍源一愣。
少年漆眉飞挑入鬓，手撑在膝前，上身稍稍前倾，狭长眼睛里的兴味越发浓郁了。
“的贴身侍女。”
林如海将剩下的话说完。
少年眉梢起了又落，落了又起：“贵千金侍女？”
“正是。”林如海头低了些。
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少年追问。
林如海面不改色：“紫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