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迩轩。
黛玉房里只有她、雪雁和顾允贞。
“紫鹃？”
雪雁实在好奇：“姑娘提起这个名字，好像真有此人一般？她是谁？”
黛玉脸上带着笑意，眼底却有些怅凉。
紫鹃，是贾府里头唯一全心全意待她之人。
“日后我若再得丫头，就叫紫鹃。”黛玉眼睛弯起，眸里似有水星。
顾允贞静静地看着黛玉，若有所思。
……
……
静思斋。
林如海脊背微躬，语气恭谨。
“世子差遣，本不敢推辞，只是小女自幼体弱，实在离不得紫鹃。此番她在山上又为毒蛇所伤，余毒虽清，伤口未愈，实在不便随侍，请世子体恤。下官另选了两位伶俐妥帖丫头，就在院外，若世子需要，立即命她们进来侍候。”
少年微微抬起下巴，双目闪过惊讶，语调也挑起了几分：“她被蛇咬了？”
在山洞里相处数天，他竟毫无察觉。
“不敢欺瞒世子，紫鹃让世子暂避洞中，只身前去探取路径时，途中被毒蛇咬伤。幸亏顾大夫用药及时，否则……”林如海垂眸。
少年眸光频闪，神色不显：“林御史不必特地点我。府里人对我有救命之恩，本世子并非忘恩负义之徒。”
林如海眸垂得更低了，道：“下官并无此意。”
少年摆了一下手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：“有也罢无也罢，让她好生将养就是了。把你选来的人带回去，我身边不缺人使唤。”
彭绍源在一旁候着，见这个话题说得差不多了，接过话头：“林御史，世子的伤耽搁不得，府上的顾大夫怎么还不来替世子诊视？”
林如海忙道：“彭大人有所不知。顾大夫并非下官府中之人。只因小女有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，顾大夫时常过府为小女调理。此番也是巧，正赶上她去蜀冈山采药。小女对顾大夫执先生之礼，才让自己的侍女陪同顾大夫上山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小女已将世子的意思告知顾大夫，顾大夫说收拾一下便过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空镜便进来回说大夫到了。
片刻，果然见顾允贞拎着药箱走了进来。
她仍是那副样子，淡着脸行过礼，然后把药箱搁在桌子上，打开箱盖，取出脉枕，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彭绍源扶着少年来到桌旁。
诊脉，换药，开方，流程再寻常不过。
“就这样？”彭绍源忍不住质疑。
“该处置的在山上已经处置过了，剩下的便是慢慢将养。”顾允贞平静地解释道。
“在山上能有什么好药？伤口都是临时缝上的，真不需要再处理一下？”彭绍源还是不放心。
“大人若不放心，再另请高明便是。”顾允贞语气还是平平，不辨喜怒。
彭绍源还要再说什么，被少年止住。
少年扬了扬指头，懒懒地道：“诊金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彭绍源立即命人奉上三封银子，“一封是今日的诊金，剩下两封是世子在山上答应过的诊金、药费，还有住宿费。”
林如海仍旧低头垂眸，好像什么也没看见，没听见。
顾允贞并未推辞，全部接了，神色自然。
她将银子往药箱里头一搁，朝少年点了点头，转身便出了门。
林如海朝少年行了一礼，也跟着退了出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外走。
月光穿过树冠，把路面印得斑驳。
“顾先生。”终是林如海先开的口。
顾允贞站定，回头。
林如海上前几步，站在顾允贞跟前，整肃了一下自己，朝顾允贞恭恭敬敬作了一揖。
顾允贞连忙抬手扶住：“林大人，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先生对我父女屡有大恩，林某都不知如何言谢了。”月光落在林如海清俊的脸上，端方的轮廓也被照得分明，“往后先生若用得到林某之处，林某绝不推辞。”
顾允贞忙道：“林大人言重了。都是医者本分。”
“先生高义。”林如海又鞠了一躬。
“大人客气。”顾允贞回了一礼。
一来一回，好话再说下去就有些虚伪了。
两人一时无话，倒生出些许暧昧的尴尬来。
都默不做声，又往前走了一阵，直到岔口。
“大人回去歇着吧，这几日想必也未曾好睡。”顾允贞道。
林如海不再多说什么，又朝她拱了拱手，转身进了东跨院。
他径直走进寝房，并没有立刻更衣歇息，而是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对酸枝木的盒子。
“文博！”他冲外喊了一声。
许文博立即走进垂首听候吩咐。
“将这两个盒子给顾先生送去，”林如海将盒子往前递，道，“就说是一点谢意。”
许文博双手捧了盒子，应声退了出去。
……
自迩轩。
顾允贞回到住处，放下药箱，添了蜡烛，正要往黛玉这边来，便听见有人敲门。
“谁？”她问。
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：“顾大夫，老爷命人送了两个盒子过来，说是谢礼。”
打开门，见婆子毕恭毕敬将东西递了过来。
顾允贞将东西接了，重新回到房里。
将盒子并排放在桌子上。
她犹豫片刻，先打开了第一只。
里头是一叠厚厚的银票，数了数，足有千两。
放下银票，她又打开第二只盒子。
顿时一愣。
她伸手，从里头拿出一样物什抖开来。
竟然是个极好看的袋子。
袋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，看着不像丝，不像麻，不像棉，织法也是从没见过的，上头绣的花也前所未见，又大又鲜艳。
用力抻了抻，袋口弹性极好。
看着挺小，但能容纳的东西比她常用来装药的旧布袋只多不少，且布料十分坚韧，看着就耐用。
她蘸了一点茶水，弹洒在袋子上，发现它居然还防水。
“亏他想得出来，送这个。”顾允贞笑着自言自语。
她脑中不由自主浮起林如海方才的模样。
他称她为「先生」。
一个做官的，对她这样一个平头百姓，连告辞时都倒退两步再转身。
礼数周全的君子，总是惹人眼的。
毫无防备地，山洞时黛玉那句玩笑话在脑海里冒了出来。
「不如让我的父亲以身相许，我给你当小孩。」
耳根底下有一小片皮肤隐隐发热。
像饮了一口温过的黄酒。
热意不断从喉咙口缓缓往上漫，直到脸颊都浮上了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