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生和富贵四处喊完人，便往东跨院狂奔。
两人跑得肺都要炸了。
路上又遇上因为匆忙滚到一团的人，连拖带拽将人拉起。
大伙涌进东跨院的时候，几乎连滚带爬。
林如海镇在院子正中，身后几位清客相公皆抖衣而颤。
院门在最后一个人进来后砰地关上，门闩落下，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搬来石墩子和花盆子把门堵死。
林如海脊背挺得笔直，手指却在发抖。
一介文官，没遇到过什么真刀真枪。
虽然在黛玉的要求下，今晚是做了些准备的，可他没料到这场祸事还真的发生了。
富贵瘫在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流进眼睛里，辣得几乎睁不开眼。
他拿袖子胡乱一抹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如海身旁，不禁愣住。
他觉得老爷身边那人眼熟得很。
忙又揉了揉眼睛，定睛仔细一瞧，发现竟然是庆隆。
庆隆身穿一套崭新深青劲装，内搭灰色圆领中衣，腰间束着玄色革带，墨发以木簪高束成髻，眉宇果决，脸廓冷硬分明。
全然不是以往在厨房帮工的不起眼模样！
水生也瞧出来了。
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富贵：“庆隆手里拄着的那柄大刀，怎么瞅着这么像关公手里的那把青龙偃月刀？”
“你没有看错。”旁边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。
两人回头一看，原来是朱胜春。
朱胜春脸上一道红一道白，“这还是姑娘让我从神龛上拿来交与他的。”
关公作为文衡帝君，历来备受士子崇奉。
林如海自任巡盐御史，便在府里供了一座真人高的神祇，还特地命人打造了一柄青龙偃月刀，奉为信义财神和监察神，以图借其浩然正气杜绝旁人的营私请托。
“大家别慌，勿要乱挤，都往里头走！”总管王生财和时成压低声音疏导着众人。
……
自迩轩那边的情形如出一辙。
只是好些丫头婆子吓惨了，呜呜咽咽地哭。
黛玉此刻站在刚关上的门前。
她晚上睡觉时就没脱外衣，窄袖利落打扮，头发也是随便松松笼了两个垂髫。
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，眼中尽是强撑的镇定。
若不是顾允贞在身边，她不一定站得住。
这种生死关头，无论经历多少遍，都很难习惯。
“都别做声，听我说。”黛玉沉着颤声道，“赶紧清点人数，看看都少了谁。”
雪雁、王嬷嬷、朱胜春家的，曾嬷嬷帮着一起，很快就分点出来了。
“姑娘，少了七人。”王嬷嬷道。
黛玉心往下一沉：“都少了谁，是不是没叫醒，还在后罩房？”
“少了张婆子，王婆子，王生财家的，还有拾翠、衔芝、红喜和春蕙四个丫头。”王嬷嬷道。
大家一对，便有人哭着说看见谁谁被砍死了，谁谁谁又被抹了脖子，谁又被捅了一刀，竟然是少的七个人都在其列，恐凶多吉少。
细碎的哭声复又响起。
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”黛玉沉声道。
“姑娘，我刚才跑过来的时候，看见西角门上有贼人把守。”一个婆子惨白的脸色道。
黛玉一惊：“可是看真了？”
“东角门也有，我也瞧见了，个个都拿着明晃晃的长刀，好生吓人！”另一个婆子道。
就在这时，静思斋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。
“砰！”
黛玉面色再变，倏地扭头看向声音来处，瞳孔微微一缩：“这是什么声音？”
顾允贞面沉如水：“我听着……竟像火器。”
大伙一听，再度慌乱起来。
“不得了，难道闯进来杀人的是扬州卫？”曾嬷嬷失声道。
一个婆子立即哭着道：“就是扬州卫！都穿着扬州卫的衣服！”
黛玉此刻的心沉到了底。
“扬州卫，还有守门的那些贼人，他们可有蒙脸？”她急忙问道。
“没有呢。”大家七嘴八舌地回。
黛玉脸都灰了。
守了门，还不蒙脸。
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。
“他们这是做好了屠府的打算。”黛玉道。
有人被这句话吓得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哭声又渐渐大了起来。
“都别哭！”黛玉喝止，脑中念头急转，“大家听我说。”
众人强忍着惊慌，压下了呜咽声。
“昨日，我命人在屋子后面挖了一个洞，通的是隔壁的院子。那院子现在没人住，距离地洞最近的那扇门没有上锁，大家去到那边，不要想着藏在那里，要跑！”
“但千万不能做声，脚上都绑上一层布。贼人既然做好屠府准备，墙外巷子里一定也是守着人的。若是惊动了他们，谁都得死！”
“本来想大家有始有终的，谁想林府遭此劫难，以后不知还有什么状况，你们跑后，不要再回来。也不用冒着危险示警。夜里那些贼人都忙着找人，未必能将你们的长相一个个记住。都走。”
“主仆一场，让大家受此大难，实在对不住。”黛玉拿出他们的卖身契，一把火烧了，“我会给你们每人一份放良文书。只是贼人要想追查你们是否曾经在林府待过，恐怕不难。照我的建议，短时间内大家还是要先藏起来，听听风声再说。”
“王嬷嬷，不要耽误，将我准备好的银票分发给大家。”黛玉道。
王嬷嬷立即抱出一个木匣子来，带着雪雁，将银票一个个分发下去。
每个人都是一样的，三百两的银票。
连王嬷嬷、曾嬷嬷、雪雁、顾允贞都有。
丫鬟婆子们都哭着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时间紧迫，黛玉把要紧的都说了，便不再多言：“快去，这边和东跨院那边的地道都是临时挖出来的，每次仅能通一人，一个接一个，不要挤，不要抢，不要出声！”
随即转身看着曾嬷嬷：“曾嬷嬷原不是我们家的人，不怕的。出去后，嬷嬷就雇辆车，回家去。黛玉在此叩谢嬷嬷这段时间以来的教导。”
说完，便跪下磕了一个头。
曾嬷嬷哭得泪人一般。
“姑娘呢？不一起跑吗？”王嬷嬷哭着问。
“我现在还不能跑。”黛玉摇头道，又催着人去，不再多解释一句。
雪雁和顾允贞怎么都不肯离。
雪雁红着眼睛：“我虽没什么本事，但留在这里，替姑娘挡刀也是使得的。”
“我是你师父，哪有将弟子丢下，自己逃命的道理。”顾允贞道。
黛玉执着她们的手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。
有些话，不必说出口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