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跨院那边，也在点人发银票烧身契。
男仆这边折了五人。
“今夕未知可保无虞否，然如海已决意乞休归去，众人先生皆宏才，如海怎敢以将尽之身，误了诸君鹏程？都请去罢。”林如海道。
他将五百两银票逐一递到五位清客相公手中。
方砚双手接过，骨节泛白，深深一揖到地，直起身时喉结滚动，终究说不出话来。
刘仲文把银票往袖中一塞，转过头去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，袖子放下来时已洇湿大片。
王启恩、周敬斋、郑德泉皆洒泪抱拳：“东翁保重！”
君子之交，向来聚得散得。
今天晚上的事，谁都兜不住。
他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清客，留下来不过白填性命。
如此危急关头，主家没有命令下人们挡在前面，反而赠银相送，可见德重。
人人都红着眼，先后走进挖好的地道里，按约定逃生。
林如海身边最后只剩七人。
庆隆、许文博、朱胜春、王生财、时成、富贵和水生。
庆隆拄着那柄从关公神龛前请下来的「青龙偃月刀」，紧紧守在林如海身侧。
这是黛玉的吩咐。
其余人，包括林如海，皆手里拿着家伙。
朱胜春和王生财手里各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，时成握着把钉耙，许文博、富贵和水生拿着棍子。
林如海拿着一把匕首。
所有人都忐忑惶惶，却坚定地瞪着大门。
“这是第几声铳响了？”林如海问。
“第九声了。”朱胜春道。
……
……
静思斋。
第十声铳响。
糊着素白窗纸的木窗被击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，木屑炸开，纸片碎裂，
一道黑影从窗后一闪而过，转瞬便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
明显打空了。
瘦脸男人站在后方，阴着目光问：“看见几个黑衣人了？”
一个扬州卫咽了口唾沫：“不知几个。”
话还没落，破窗后面又有一道黑影极快掠过，倏一声，人又不见了。
紧接着，西侧房间的窗户也动了一下。
他们似乎在不停更换位置，从东墙移到西墙，从西墙移到东墙。
让人根本看不清，里头到底有几个人。
连续三发开出。
房间里头传出一声闷哼，紧接着就是重物坠地的声音，显然有人被击中了。
瘦脸男人冷笑一声：“跟爷玩这套。今天晚上，你们这些老鼠都得死。”
……
……
自迩轩。
黛玉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。
顾允贞和雪雁一左一右守在她身侧。
“咱们留在这里，有什么用处？”顾允贞问出自己的不解。
“世子若真葬送在此，让贼人全身而退，莫说我和父亲脱不了干系，便是今夜逃出去的那些人，日后也难保不被翻出来灭口。”黛玉道。
“我们可以做些什么？”雪雁问。
“再等等，等人差不多都逃出去了，咱们，纵火。”黛玉黑眸似夜星。
“自迩轩旁边有条小道可以直通花厅。将花厅烧了，花厅与其余有隔断，旁边又有水池子，今夜无风，火势就算蔓延也不会太快，可是足够让外面装睡的人醒来了。”她道。
顾允贞立即去拿烛火。
雪雁去找火油。
……
……
静思斋。
天，好像突然就亮起来了，黄澄澄的，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一个扬州卫忽然指着东边喊道：“指挥使，快看！”
瘦脸男人霍然转头，见火光冲天。
火舌舔舐着屋檐，干燥的木头在烈焰中发出霹雳啪啪的爆裂声。
浓烟和火星翻滚着直升上去，似要把低垂的云层烧着了。
火光穿透夜雾，穿透街巷间沉沉的寂静。
巷子外面忽然响起嘈杂的叫喊声。
“林府走水了！”
“快报知府！”
声音越来越密，越来越近，像是被火光惊醒的扬州城正在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。
瘦脸男人脸色极差，那双眼睛不再猫捉老鼠般冷冰冰的淡定，开始焦躁起来。
手一抬：“所有火器，上！”
五个端着火器的扬州卫同时上前，一字排开。
泛着黑色油光的铳管指着各处房门和窗户。
“放！”
火器同时击发。
火光从膛口喷出，在夜色中绽开五朵橘红色的火花。
震耳欲聋的爆裂声撞在木板上，窗棂被击穿，木屑炸开，糊在窗格上的白纸瞬间被撕成碎片，像一群白蝴蝶在火光中翻飞坠落。
门板被打成了筛子，终究熬不住，轰然倒塌。
硝烟散得很慢。
瘦脸男人却等不得了，一声令下，让人往前压进。
五间房各分配了一挺火器，怼到了门口。
最西边耳房侧窗突然被推开，一道身影从里头扑了出来，在火器声中几个翻滚腾跃，居然跃到北边的地底下不见了。
扬州卫遍查三间正房两间耳房，发现里头是空的，一个人也没有。
敢情刚才从头到尾，这里只有一个人，在逗着他们玩呢！
瘦脸男人怒不可遏，青筋暴跳，快步走向刚才黑影消失处。
在火光下，他们极其轻易就发现了那里的地窖。
地窖底黑黝黝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瘦脸咬着牙道：“老鼠都藏地洞了啊。”
随后厉声喝道：“火器来！”
那五个手执火器的士兵立即上前，围着窖口冲地里头乱开了一通火。
咣。
咣咣。
咣咣咣。
碎裂声闷闷地从地窖深处传来，随后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喷涌而出。
“什么味道？”一个扬州卫疑声问。
瘦脸男人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：“是火油！”
他猛地想抽身后退，同时想喊那几个端着火铳的人，让他们住手。
可一个字都来不及喊出，一声沉闷的爆炸便从地窖深处炸开了。
地窖周围的地轰然塌陷，火焰裹挟着黑烟冲天而起，像张着血嘴的阎王，将端着火器的五个士兵和来不及反应过来的三个扬州卫抛起又攫入。
地窖里火红一片，似要把大地都烧成岩浆。
火器弹药在火焰中殉爆，哔哔啪啪，像点着了炮仗一般乱响。
扬州卫乱了。
有几个人被气浪直接掀翻，滚在地上拼命扑打身上被火星点燃的衣甲。
站得稍远一些的也被冲击波震得踉跄后退，魂战胆丧，懵懵地拍打自己的耳朵。
“杀。”
瘦脸男人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