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辘辘，驶出衙署那条长长的巷子时，林如海靠在车壁上，缓缓阖上眼。
积年案牍压在肩头的分量，总算是卸下了。
随着车身微微摇晃，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，像把这几年的疲惫和煎熬一并吐尽了。
再睁眼时，眉间那道深痕舒展开来。
他摸了摸胃腹。
饿了。
客栈里，黛玉早早便命人备下了好大一桌子菜。
饭菜热到第三遍，外头才传来动静。
富贵跑进来说：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黛玉急急迎出来，立在阶前，未曾开口，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急迫与探询。
林如海对她点点头。
黛玉笑容从唇角漾到眼底：“父亲饿了吧，咱们吃饭。”
今日特殊。
这一顿，除了要守着楼上库房的，不分主仆尊卑，团团围坐，共进了晚饭。
席间虽无言语，但大家都是高兴的，家常菜式也比海味山珍更觉香甜。
次日，天刚蒙蒙亮，外头街上还笼着一层薄薄雾气。
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跑到客栈前，先抬头看了看招牌，又探头往里张望。
靠在门边与水生正说笑解乏的富贵见了，登时横眉竖目。
喝道：“做什么？！”
那小厮吓了一跳，忙收退脚，堆出笑来，小心翼翼地：“敢问，这里头可住着林老爷一家？”
富贵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：“你谁啊？”
小厮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来，腰杆子挺了挺，神色也硬了起来：“我是都中荣国公府出来的人。这是我家琏二爷的拜帖。”
富贵接了帖子，瞧了一眼，转身到院子里去。
院子里，黛玉如往常一般，打完五禽戏后便一边慢慢踱着步，边嘴里默诵医书。
“姑娘。”雪雁叫了一声。
黛玉抬头，见是富贵，微微把头一点。
雪雁立即让开，富贵小步上前，双手呈上帖子。
黛玉接来看过，脸上不动声色，只淡淡道：“果然来了。”
她走到围墙边，从窗口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
等在门口那小厮，倒是有些眼熟。
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，就认出来了。
这不是琏二哥的心腹小厮，名叫昭儿的么？
前世里父亲病重，琏二哥送她回扬州，这昭儿便随行在侧。
黛玉拿了帖子，来到林如海房前。
许文博在门前听使，见了黛玉，忙向里头回禀。
林如海也是惯了早醒的，正在窗下看书。
父女二人在屋里拿着帖子嘀嘀咕咕，声音低低的，外头人一个字也听不真切。
过了好一阵，林如海才到厅里，让把人带进来。
昭儿抢上两步，跪下去便磕头：“小的昭儿，给林姑老爷请安。”
“你家爷呢？”林如海说着话，便咳嗽一阵。
“回林姑老爷的话，”昭儿恭恭敬敬地道，“二爷就在后头。老太太打发二爷来看望林姑老爷，二爷昨日就到了，因到了夜禁时分不便上门，今日小的一早便去府里，发现林姑老爷不在那里，守着宅子的人说，林姑老爷现在暂居此处，小的便寻了来了。”
口齿相当伶俐。
林如海捂着胸口，点头：“既如此，快请你家爷过来吧。”
许文博一直偷偷瞅着，心中又惊又纳闷：老爷这事咋了？脸色怎么突然差成这样，灰不溜秋的？
昭儿应了一声，规规矩矩退到门外，这才撒了腿，一溜烟跑开。
大约过了两三盏茶的功夫，两溜人簇拥着一辆车到了门前。
王生财、时成两位总管带着富贵和水生相迎。
车帘子一掀，贾琏从车中下来。
只见他身穿一袭宝蓝暗花绸袍，腰间系着玉带，足蹬青缎粉底小朝靴，生得面如冠玉，眉目清秀，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。
林如海在厅中候着。
贾琏进来，快步上前，端端正正跪下去，给林如海磕了个头，口中道：“侄儿贾琏，给姑老爷请安，老太太日夜惦记姑老爷身子，特命侄儿前来探望。”
林如海忙站起伸手虚扶了一把，温言道：“快快起来，都是一家子骨肉，不必行此大礼。”说完让坐。
贾琏起身，在旁边的椅子上斜斜坐了半边屁股，礼数上半点也不含糊。
林如海命人上了茶，先问了贾母的安，又问贾赦、贾政、贾珍等人好。
贾琏一一答了，言语间不断觑着林如海的脸色。
暗忖着这位姑老爷面色怎么那么差？果然是病得不堪了。
寒暄已毕，贾琏忙道：“姑老爷，侄儿此番南下，一是奉老太太之命探望姑老爷，二来么，”
他看了林如海一眼，斟酌着词句，“二来，老太太惦念着林妹妹。自打姑妈去后，老太太时常念叨，说妹妹孤零零一个人在扬州，又没兄弟姐妹作伴，怪可怜见的。”
“老太太的意思是，不如让侄儿接了妹妹上京去，在府里住着，一来与姊妹们作伴，二来老太太也放心些。不知姑老爷意下如何？”
林如海慢慢端起茶盏，呷了一口。
茶入口微苦。
“老太太的心意，如海感激不尽。只是……”林如海放下茶盏。
“琏儿听说了吧，圣恩浩荡，准了辞官的折子，昨日圣旨刚下，我如今已经不是巡盐御史。”
贾琏忙道：“我昨儿已经得信了。”
林如海点点头，气息不稳地：“我病体残躯，也不知能撑到哪一日。你妹妹孝顺，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我。她要是愿意走，上回老太太着人来，她便跟着去了，何故还让你再跑这一趟？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越发迟缓：“我们连东西都收拾好了，不日便启程，返回苏州郡去。你妹妹年纪虽小，此番回原籍，住的是自家宅院，有族人帮衬照应，倒也无妨了。”
贾琏听见这话，知对方有意推拒，面上不敢稍动声色：“不是说族中人各省流寓不定，没在苏州住？”
“有一支在的，是排行第二的族兄，前不久刚来探望过我。”林如海道。
贾琏低下头，沉吟不语。
“听说侄儿统领西府一应杂务，想必诸事繁忙，我这边不过是些琐碎小事，实在不敢耽误，不妨先回去，老太太跟前，替我多多请安。”林如海语气温和，说完，又咳嗽一阵。
当着贾琏的面，还弄出两枚药就着茶吃了下去。
贾琏看着，心念急转。
老太太让我来探林如海疾病虚实的，若就这般空着手回去，恐不能交差。
昨儿听了，林府搬家，足足装了几十车东西，当时他就留了心。
姑母当年嫁到林家，那嫁妆排场可不小，这些东西里头，少不得是姑母旧物。
若林如海真有个好歹，他接了林妹妹，这些东西自然也是要跟着回贾府的。
既然是自家东西，若是路上有些闪失，就更不妥当了。
于是说道：“姑老爷此番回苏州，路途虽不算远，但近来运河上并不太平。听过往客商说，有几股水匪在沿途出没，专门劫掠过往船只。侄儿此番南下，倒带了些人手。若不嫌弃，就让侄儿护送着走一趟苏州？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？”林如海一脸盛情难却的模样，不待贾琏再说什么，立即道，“如此，就劳烦琏儿了。”
贾琏狠狠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