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再启程时，富贵发现含章的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，便问他怎么弄的。
含章没有答话，只是沉默地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。
倒是客栈的店家后来跟昭儿嘀咕了一句：“昨夜也不知谁家的猫，今早发现被人拧断了脖子，丢在了墙根底下。”
车队沿着太湖东岸一路往南，过了吴江，便离苏州越来越近了。
越往南走，水网便越密，河道纵横如织，处处是碧波荡漾的水面，处处是白墙黛瓦的村庄。
远远望去，那些白墙乌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水田之间，像一粒粒白玉镶嵌在碧绿的绸缎上。
水田里的秧苗已经长高了不少，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，一直铺到天边。
河汊里的水面上，浮萍已经铺开了，绿莹莹的，间或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悠闲地游着，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觅食，又甩着头浮出来，抖落一脖子水珠。
偶尔有乌篷船从桥下穿过，船娘摇着橹，唱着软绵绵的吴歌，那调子柔得能掐出水来。
岸边的桑树叶子浓密，或红或紫的桑葚一串串地藏在叶子底下。
几个采桑的妇人背着竹篓从桑树林里走出来，头上的蓝布帕子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朵朵蓝色的云彩。
黛玉趴在车窗上看了许久，有些累了，便靠在车壁上，微微闭上了眼睛。
苏州郡就在眼前，不知等着自己的又是怎样一番局面？
正想着，雪雁忽然掀开车帘，惊喜地指着前方道：“姑娘快看！那是不是苏州城的城门？”
雪雁手搭凉棚，愈发探出车窗外去瞧，叫声引来车中众人纷纷向外张望。
黛玉忙也凑近窗前。
但见那城墙高耸，青砖灰瓦，雉堞连绵，虽不及京师宫墙之巍峨，却自有一派江南温润之气。
城门之上有楼，飞檐翘角，匾额所书之字因距离尚远，看不大分明。
城门洞开，两道并立。
那水门之中正有乌篷小船缓缓驶入，船上堆满了瓜果菜蔬，摇橹的船娘头上勒着蓝布帕子，口中唱着软绵绵的调子。
车队迤逦行至城门口，方看清那城门乃陆门与水门并列，陆门供车马行人，水门通舟楫往来，当真水陆并行，各畅其流。
城门洞里阴凉深邃，车马之声回荡其间，嗡嗡然如闷雷。
过了城门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街市扑面而来，那股热闹劲儿比先前所经之处又胜了十倍。
姑苏城里的繁华，果然是耳闻不如目见。
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，茶楼酒肆、绸缎布庄、药材铺子、书坊笔庄，一间挨着一间，招牌幌子密密层层，红红绿绿地招展着。
那药材铺子尤其醒目，门面阔大，上下两层，柜台上摆着青花瓷坛，坛上贴着红纸签，写的是“道地药材”“川广云贵”等字样。
铺子里头一排高大的“百眼橱”，一格一格的小抽屉贴着各色药名，伙计们穿梭其间，抓药称药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，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梨膏糖、糖炒栗子，也有秀才模样的人摇着折扇悠悠然踱步，更有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在布庄门前驻足，比比划划地讨价还价。
空气中的味道也是复杂的。
糕饼铺里飘出的甜香，与药铺里的药草味混在一处，偶尔还夹着一缕河水的清气。
“本来五六天的行程，倒被着多雨的天气生生拖到了十天。”贾琏骑在马上，四下里打量着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。
黛玉倚在车窗边，一面看着这满街的热闹景象，一面心里浮起诸多心事。
她对苏州郡的人情风土依稀还有些印象，却无太多感情，所以并无近乡情怯之说。
只是要在一个新地方立足，到底有些忐忑的。
正想着，车队已拐入一条安静的巷子，街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巷子极宽，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两旁的墙头爬满了青苔，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，见了车队也不躲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。
两边粉墙高耸，黛瓦重叠，墙头上探出几枝石榴枝来，枝上有花骨朵。
因两侧高墙夹峙，人马行于其间，车马之声都被那厚墙隔得闷闷的。
巷子尽头，视野陡然开阔，一面“林府”匾额高悬门首，黑漆大字，金字勾边，气派威严。
这便是林家的老宅了。
门前早有人垂手候着。
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，穿一身青布直裰，面容清瘦，胡须花白，一双眼睛却是精明的，透着几分谨小慎微。
另一人是个妇人家，四十出头的模样，蓝布衣裳，头上挽着髻，见车队停了，忙跟在那男子身后碎步上前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。
这两人便是看守老宅的当地仆人，男的姓周，人称周伯，他妻子乃周嫂子。
林如海传信给荣中，荣中命他夫妻带人里里外外忙活了好些时日，洒扫庭院，擦拭门窗，将空关已久的宅子收拾得窗明几净，只等主家归来了。
贾琏率先下了马，扶下林如海。
周伯忙上前打千儿道：“给老爷请安。大总管吩咐过，屋子早两天就收拾好了，就等老爷和姑娘了。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劳烦了。”
贾琏一面吩咐人把行李搬进去，一面回头招呼众人下车。
黛玉由雪雁搀着下了车，抬眼望去。
只见门首一字排开，宅院占地甚广，东西绵延，粉墙黛瓦，封火墙高出屋脊，气势庄严。
那大门是三间五架的门屋，朱漆大门扇，门上铜钉森然，兽面门环金光锃亮。
门楣上那块匾额，“林府”二字是祖父当年手书，笔力遒劲，被守宅的仆人年年照拂，依然饱满如新。
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只青石石鼓，精雕着祥云瑞兽的纹样，栩栩如生。
周嫂子早跑了过来：“给姑娘请安。”
黛玉忙伸手虚扶，道：“这些年辛苦你们。”
周嫂子笑了：“这都是我们这些人的本分。”
她发现黛玉身后有陌生女眷，便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顾允贞：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这位是姑娘的师父，顾大夫。”雪雁道。
周嫂子见黛玉已经挽上顾允贞的手，情态亲热，便不敢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