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章悄无声息地溜回客栈。
黑暗里正摸索着往通铺走，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。
含章浑身一紧，另一只手已本能地摸向腰侧，那里有根铁丝。
“我的老天爷！”富贵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，将他一把扯到廊下那盏半明半暗的灯笼跟前，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上下一照，瞪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，“你这是怎么搞的？浑身上下淋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！我不是让你帮我看一会儿，我去解个手，就一会儿工夫，怎么一回来你人影都不见了？你跑哪儿去了？”
含章放下手，低着头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，一声不吭。
富贵等了半晌，一个字也没等来，瞪了他半晌，终究是叹了口气，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也松了劲儿：“行了行了，我也懒得问你。赶紧的，把湿衣裳脱了，你身上还有伤呢，顾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伤口不能沾水，你这倒好，在雨里跑了个透。”
他一面絮叨着，一面将人往里推，“赶紧把今天新买的衣裳换上，然后好好睡一觉。等天亮了咱们估计要赶路了。”
含章默默地转到角落里。
换过衣裳，他躺回了通铺上。
黑暗中，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，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星子，冷冷地、静静地，望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房梁。
天一亮，外面终于放了晴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，久违的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，金晃晃的，照得那被雨水泡了三日的大地上蒸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
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的气息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深深吸一口，肺腑里都觉得清爽。
贾琏从屋里走出来，伸了个懒腰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，道：“可算是晴了。再住下去，人都要发霉了。”
他当即便吩咐下去，让众人收拾行李，预备用过早饭后立即出发。
仆从们被雨困了三日，早都憋得发慌，听了这话，个个手脚麻利，很快便将一应车马行李都收拾妥当了。
众人用了早饭，打点车马，再度上路。
土路被雨泡了三天，车马行过，泥泞不堪。
轮子在烂泥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，溅起的泥点子洒得到处都是。
昭儿在前头探路，回来说前头那座被冲垮的桥已经修好了，可以通行。
贾琏便让人将马车赶得慢些，小心些，免得在烂泥里翻了车。
他们离开半天后，后街那头就乱起来了。
有人在喊，有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乱。
隐约可听见有人在说什么“死了”“一家三口”“被人毒死的”“官府发现了好些被拐孩子”之类的话。
车队沿着江南运河南下，一路经行惠山脚下。
惠山不高，却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秀，山间有薄薄的云雾缭绕，将那青翠的山色遮得半露半掩，恰如美人面上蒙了一层轻纱。
山脚下的田野里，农人正在抢着好天气劳作，有的在扶正被风雨打歪的秧苗，有的在疏通被泥沙淤塞的沟渠。
几个农妇挽着裤腿站在水田里，见了这一列气派的马车经过，都直起腰来看。
一个赤脚的小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短笛，慢悠悠地往山脚下去，牛角上挂着一串刚采的野花，晃晃悠悠的，好看极了。
雪雁见了好玩，掀着车帘看了许久，回头对黛玉道：“姑娘你看，那牛戴着花儿呢，怪有趣的。”
黛玉微微笑了笑。
「牧童骑黄牛，歌声振林樾。」
这是袁枚的诗。
以前，她只能从诗词上想象过如此情景，如今，亲眼瞧见，不禁技痒。
“雪雁，纸笔。”她道。
雪雁忙用茶磨了墨。
黛玉拿起笔，蘸了带着茶香的墨，一首五言律一挥而就。
《遇牧童偶题》
牧童骑黄牛，野花挂角幽。
笛远归云静，山深响水流。
无心争宠辱，何事羡王侯。
寄迹青崖下，孤鸿天际浮。
顾允贞看了，笑道：“好诗。只是，”她指着上头两字，“为何是孤鸿？是不是太孤寂苍凉了些？”
黛玉狠狠一愣。
她在前世，以诗为心，总喜借物自喻，白海棠的孤高、秋窗风雨的凄凉、桃花飘零的薄命，皆投射自身身世。
竟成了习惯。
顾允贞指着天上，道：“看，不是孤鸿。”
原来孤鸿直破青空，正盘旋无依之际，忽听林间一阵扑簌声响，另有四只鸿雁次第飞出，穿过树梢薄雾，朝它追来。
初时各在一边，片刻便列成斜斜一行，为首那只略一引吭，其余四只齐声相应。
日色金红，群翼扫过天际，如淡墨一抹，渐飞渐远，终化作五个小小的黑点，融进云影天光里去了。
“嗯，看来确实得改改。”黛玉笑道。
于是将原来诗稿作废，另题一首：
《遇牧童偶题》（改后）
牧童骑黄牛，野花挂角幽。
笛远归云静，山深响水流。
无心争宠辱，何事羡王侯。
倏尔孤鸿起，群翎天际浮。
诗写完，兴也尽了，黛玉放下笔，与顾允贞稍欣赏一下路上的风景，笑谈一阵，等到路上无甚特别处，方拿起身旁的医书，继续用功。
雪雁将诗稿细细吹干，收好，自不必细说。
贾琏怕路上再遇暴雨，吩咐加快脚程。
车队绕过了几处被水淹了的路段，一路往南，日头偏西时，便已到了太湖边上的一个小镇。
这小镇临湖而建，码头上有不少渔船停泊，船头上晾着渔网，网眼上还挂着几片亮晶晶的鱼鳞，在夕阳下闪着光。
几个打鱼归来的老汉蹲在船头抽着旱烟，谈论着今春的鱼价。
远远望去，太湖烟波浩渺，水天一色，几只白鹭掠着水面飞过，翅膀尖儿在水上轻轻一点，便又扶摇而上，隐入湖畔的芦苇丛中去了。
当夜便在这小镇上歇了一宿。
富贵照例带着含章在院子里守着，到了后半夜，富贵困得撑不住了，坐在门槛上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。
含章却坐着没有睡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，望着院墙外那片黑黢黢的夜色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忽然墙头有一只野猫蹿过，挠了含章一下。
含章目光便冷冷地扫了过去，那眼神里的寒意，倒把那只猫吓得炸了毛，怪叫一声便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