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，像被捅了窟窿般，不知要下到何时方休。
檐角铁马丁丁当当，又响了一夜。
忍冬和白芷换了干净的衣裳，吃了三顿饱饭，又睡了两顿好觉，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，虽然还是怯生生的，却已不像刚来那日那般缩头缩脑了。
雪雁领着她们去给顾允贞磕了头，算是正式认了主子。
顾允贞也不摆什么主子的架子，只是让她们每日帮着她处理些顾及不上的日常琐事。
忍冬年纪大些，手脚麻利，许是害怕眼下这好日子过不久，干活十分卖力。
白芷年纪小，手却巧，跟在雪雁后头学针线，虽说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的，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。
顾允贞看了，面上虽不说什么，心里倒也满意。
雪雁是个爱操心的，见白芷的衣裳大了，便连夜替她改了袖口，改完了又去改忍冬的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黛玉在旁边看着，心里也觉欣慰。
这两个孩子，虽说命苦，如今也算是有了个着落。
至于含章，黛玉让富贵看顾着他。
没想到富贵是个会照顾人的，当日趁着给顾允贞添点药材的当口，带着含章上了街，给他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，又把自己晚上盖的好被子让了出去。
真把含章当作弟弟一般疼了。
但含章仍是不与任何人说话，每日只是沉默地跟在富贵身后，富贵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，不让他做什么，他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望着窗外的雨发呆。
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，谁也不觉得有必要去猜。
一个半大孩子，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呢？
也许只是还不习惯这里的生活罢了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，雨势稍小了些。
众人连日被困在客栈里，都有些倦怠，早早地便各自歇下了。
黛玉在灯下看了一卷医书，觉得有些困了，便让雪雁铺好床铺，正欲歇下，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，像是有人踩在了积水里。
雪雁也听见了，便起身去看。
“好像是猫，一闪便没了，蹿过院子去了。”她说完，并没在意，替黛玉掖好了被角，自己也去外间睡下了。
雨夜中，有个小身影在疾走。
这身影极瘦，极薄，远远望去，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破布，贴在青石巷道的暗影里，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闭着门的茶摊前，有对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地摆着。
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他身上，足够让人看清他的脸。
是含章。
他站在那灯下，忽然抬起眼来。
雨水从他眉梢滴落的时候，他眨也不眨一下，眼底藏着暗流。
前方有家药铺。
这药铺白日他刚和富贵来过。
他绕到铺子侧面的窗户底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片，将那窗户的销子轻轻挑开。
那窗户老旧，销子早已松了，他不过轻轻拨弄了几下，便听咔哒一声轻响，窗户应手而开。
含章翻身进去，落地时悄无声息。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适应了片刻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雨光，辨出了药柜的位置。
那药柜占了整整一面墙，密密麻麻的全是小抽屉，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。
他摸了过去，爬上脚梯，摸到了右侧最上方那抽屉上的铜把手，正要拉开，忽然顿住了。
抽屉上了锁了。
他蹲下身，又从靴筒子里摸出一根铁丝，将铁丝插进锁头的缝隙里，轻轻一撬。
锁头断开，抽屉被打开。
这个小偷小摸的法子，是很久以前一个老偷儿教他的，那老偷儿后来在码头上被人打断了腿，也不知是死是活。
含章伸手进去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瓷瓶。
他将那一整瓶药粉尽数倒进一张油纸里，包好，塞进怀中贴肉的位置，又将空瓶放回抽屉里，重新上了锁，然后踩着药柜的隔板翻出窗外，回身将窗户重新掩好。
雨还在下，比方才又小了一些，打在脸凉丝丝的。
含章往后街的方向走去，脚下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些。
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，没有愤怒，没有犹豫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凉凉的平静。
孙爷家的院墙不高，墙根底下堆着破砖烂瓦。
含章借着那几块砖垫脚，手指扣住了墙头的豁口，身子往上一提，便像一只壁虎般无声无息地翻上了墙头。
他骑在墙头上往下看，院子里一片漆黑，雨打在那几捆柴火堆上，沙沙地响。
那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缩在屋檐下，把头埋在翅膀里，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的梦呓。
屋里传来一阵粗重的鼾声，忽高忽低的，正是那黑脸汉子的调子。
含章从墙头上滑下来，落在地上时，脚踩在了一摊积水中，发出了极轻极轻的一声水响。他没有慌，只是蹲在原地，等了片刻，确认那鼾声没有停，方才站起身来，贴着墙根往灶房摸去。
灶房的门虚掩着，门轴早已锈了，轻轻一推便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，被鼾声盖了过去。
含章侧身挤了进去，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那只大水缸。
他记得很清楚，就在灶台右侧，靠着墙，盖着一块裂了缝的木盖。
他搬了块垫脚的石头过来，踩上去，推开木盖，一股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，展开，借着从破窗洞里漏进来的那一丝天光，看了一眼。
那白色的粉末在纸包里静静地躺着，像一撮研碎了的雪。
他将纸包举到水缸上方，手腕轻轻一抖，那粉末便如细沙般倾泻而下，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水中，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，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合上木盖，他把油纸揉成一小团，塞进灶膛的灰堆深处，搅了搅，直到纸团彻底被灰烬掩埋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站在灶房里，望着那口已经恢复平静的水缸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从灶房出来，他正要原路返回，忽然觉得有些异样。
他转过头去，透过那密密的雨幕，看到了几双眼睛。
是那几个还困在这里的孩子。
他们挤挤挨挨地缩在对面那间透风的柴房里，有的趴在破窗户上，有的蹲在门缝边上，一个个瘦得眼窝深陷，浑身脏污，谁也没有出声，只是隔着雨幕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含章站在那里，任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与那些孩子对视着。
忽然，屋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是那黑脸汉子的声音。
含章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般绷紧了。
他屏住呼吸，缩进墙角的阴影里，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半截砖。
那咳嗽声又响了两下，然后便是一阵被褥的窸窣声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真切。
含章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，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，可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蹲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块长在墙角的石头，任凭雨水浇在背上。
片刻之后，鼾声又响了起来。
含章慢慢站起身来，退到墙根底下，重新攀上墙头，翻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