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贵应了一声，忙去灶房里取了一副干净的碗筷，又将桌上那几样菜每样拨了一份堆在碗里，白米饭盛得冒了尖，端到阿让面前，道：“小兄弟，吃罢。不够还有。”
说着又搬了个小板凳来，拉着让他坐下。
男孩看着面前那碗饭，又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几个汉子，然后低头，并不动筷子。
富贵见他只捧着不吃，便奇道：“怎么不吃？不合胃口？咱们路上也只能将就些了，等到了苏州安定下来，你想吃什么，再让灶房给你做。”
男孩还是不动，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碗饭，那白米饭冒着的热气在他眼前升腾，把他的脸隐在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后面。
“你们先吃，吃完了让他跟着你们一起睡，以后他就是咱们林府的人了。”黛玉说完，转身走了开去。
她一离开，男孩便动了。
他将脸埋进那碗饭里，筷子飞快地扒拉着，一口接一口，狼吞虎咽，像是饿了几辈子的狼崽子见了肉。
那白米饭和着菜，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，腮帮子鼓得满满的，连嚼都来不及嚼便往下咽。
富贵几个看得目瞪口呆。
水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却被富贵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富贵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他别出声。
几个人便都沉默着各吃起来，时不时给孩子碗中夹一筷子肉和菜。
孩子手里那碗饭不过片刻便见了底。
富贵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。
连续添了三次，见孩子似乎还没饱的样子，富贵又起来添饭，却被庆隆阻止。
“不能再让他这么吃了，极度饥饿时一下子吃得太多，消化不了，肚子会痛。”庆隆道。
众人都觉得有理。
大家吃完饭后，都围着男孩，七嘴八舌问问题。
可是男孩就是不肯开口，找了睡觉的地方，躺下就闭上眼睛装睡。
黛玉回到房间时，顾允贞正在灯下整理药箱，见她进来，便放下手中的药瓶，抬头看着她。
“那孩子受了不少苦，曾经有人想置他于死地。”顾允贞道。
接着顾允贞将男孩身上的伤，疤痕，一一都讲与黛玉听。
黛玉惊诧异常：“难怪有那样的眼神。”
说完，静默良久。
她在顾允贞对面坐下：“师父，琏二哥今天还买了两个女孩儿，留下来伺候你吧。”
顾允贞闻言，微微一愣，随即摇了摇头道：“我不需要人伺候的。这些年我一个人自在惯了，有人在身边反倒碍手碍脚的。”
黛玉想了想，道：“她们不是被爹妈卖了，便是跟着逃荒饿死了娘，或者就是被拐来的。她们没有地方可去，没有家可回。若不收留她们，她们便只有两个下场，要么再被卖到别家当牛做马，要么沦落到更不堪的境地。她们需要一处可以遮蔽风雨的地方，而我们，”
她微微顿了顿，目光沉静地看着顾允贞，“我们需要人帮我们处理那些柴米油盐、缝补浆洗的杂务，这样我们才可以把时间用在更要紧的地方。师父要行医，还要帮着我们调理身子，我跟师父学医，打理家事，若是连烧水煮饭、洒扫庭除都要亲力亲为，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够用。”
顾允贞听了这番话，沉默了片刻：“也罢，既是这般，便让她们跟着我吧。”
黛玉见她答应了，唇角微微弯起，想了想又道：“师父不如给她们起个名字？”
顾允贞沉吟了一瞬，目光落在摆在房间里的药包上，也不作过多思索。
“大的叫忍冬，小的便叫白芷吧。”
忍冬，经冬不凋，耐得苦寒。
白芷，其香清远，其性温厚。
黛玉听了这两个名字，莞尔道：“好名字。我便让人去告诉她们，从今儿个起，她们便叫忍冬和白芷了。”
“那男孩后来说话了吗？”顾允贞问。
“他不肯开口，我都在怀疑他莫不是个哑的？”黛玉道。
顾允贞分析道：“凡哑疾属天生聋哑者，因耳窍不通，自幼不语，其神志虽全，耳目却多滞涩，目光往往较常人略为呆板，反应亦迟慢半分。刚才观此人，眼珠灵活，明显是听懂话的。”
“天生不能言者，多因先天肾气不足，或是舌根强硬。肾气不足者，面色多黧黑或白，唇色淡暗；舌系带过短者，伸舌必有异象。可惜我刚才想让他张嘴看看，他硬是不肯。随他吧，他要是没问题，迟早会开口的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。
她想了一阵，笑道：“两个女孩儿已经有名字了，那这个小子，名字就由我来取吧。”
窗外，夜色已沉沉地笼了下来。
后半夜，雨竟又淅淅沥沥下个不停。
次日一早，黛玉醒来，推窗一看，天色依旧是铅灰的，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幅密密的雨幕，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迷蒙之中。
院中那几株垂柳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来，地上的积水已漫过了青石板的缝隙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，哗哗地往低处淌去。
这一夜过去，那雨非但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，反倒比昨日下得更紧了些。
贾琏本打算一早就启程，可到了巳时，雨越下越猛。
那雨点子砸在屋顶上，噼里啪啦地响，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黄豆。
客栈门前那条土路早已被雨水泡成了烂泥塘，车马若是硬要上路，只怕轮子一陷进去便拔不出来。
昭儿出去探了一趟路，回来时浑身湿透，禀道：“二爷，前面的路全淹了，有一段桥也被水冲垮了，少说也要等雨停了才能走。”
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，黛玉让雪雁叫了那小子来房里。
小子仍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，不看人。
“按例，我要给你取个名字。”黛玉低头觑着他。
小子没什么反应。
“我常读《文心雕龙》，里头有句话，‘含章司契，不必劳情’。‘含章’二字，是胸有珠玑而不露的意思。”
她说着，瞧了那孩子一眼，目光格外温和：“那些心里有主意、嘴上却不说的人，就像璞玉包在石头里，外人看着寻常，内里却有光华。若叫‘含章’，便是夸你内秀，不以沉默为短，反以含蓄为长了。”
“所以，以后，你就叫‘含章’。可好？”
这一次，小子没有装木头毫无反应，竟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