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静静盯着那男孩看，总觉得他此刻的神色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，像是在哪里看过。
她微微蹙着眉，在记忆里翻找着，忽然间，一张面孔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。
贾宝玉。
是了。
那次贾宝玉被贾环烫伤脸，她得了消息赶过去看，贾宝玉捂着脸不肯让她瞧，就是这种又倔又犟、又羞又恼的模样。
福至心灵，她先是对顾允贞使了个眼色，才转身往外走。
黛玉出了房间，顺手掩上了房门。
屋里，顾允贞看着黛玉出去的背影，心里也明白了几分。
她没有再急着去碰那孩子的衣领，只是在他面前微微俯身与之目光相平，温和地看着他，声音比方才更柔和几分：“现在只有我在这里，我是大夫，大夫眼里没有男女之别，只有伤病。你让我看看你的伤，好不好？”
男孩目光越过顾允贞的肩膀，望了一眼刚刚合上的门板。
他攥着衣领的手，终究是慢慢地松开了。
顾允贞没有催促，只是耐心地等着。
终于，那两只枯瘦得如鸟爪一般的手彻底松了开来，垂在了身侧。
男孩低下头去，下巴几乎贴在胸口。
顾允贞抬手，轻轻地将他肩头的衣裳褪了下来。
当这孩子所有伤都落入眼中，顾允贞心猛地一沉。
嶙峋的皮囊上，鞭痕、烫伤、掐痕，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处，旧伤上叠着新伤。
但这些还都是次要的。
让人心惊的是一道疤痕，细细的，绕着脖颈半圈，像一条褪了色的项链。
那疤痕颜色已经浅淡，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，可顾允贞是大夫，她一眼便看出这道疤痕意味着什么。
小孩子的皮肤薄而柔嫩，再生修复能力比成人强得多，若是寻常的浅表擦伤划伤，愈合之后几乎不会留下什么痕迹。
能留下这么明显、这么规整的一道环颈疤痕，必定是重伤所致。
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死死地勒住了这个孩子的脖子，勒进了皮肉，几乎要了他的命。
小小年纪，到底遭受了什么？
顾允贞心中一阵酸涩，却知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机，只是沉默地打开药箱，取出药膏和干净的棉布。
她先在男孩嘴里塞了一片老参，让他含着提气固本，又从药箱里取出针袋，拈了几根银针，替他扎在几处要紧的穴位上通经活络。
做完这些，方才开始清理伤口。
有几处伤口已经化了脓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黄色假痂，底下却是暗流涌动，轻轻一按便挤出浑浊的脓液来。
这样的伤，必须挑穿假痂，刮去腐肉和脓液，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来，方能上药。
那种疼痛，便是成年壮汉也往往要咬紧牙关、冷汗涔涔，可这孩子愣是一声不吭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，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。
顾允贞心中暗异，却也不动声色。
她手上加快了几分速度，将全身上下的伤口都一一处理好，挑了几处最厉害的敷上药膏，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妥当。
做完这一切，方轻轻拍了拍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，温声道：“好了。”
说着又取出一条小竹棍，想看看他的口腔情形。
可那男孩却将嘴闭得紧紧的，怎么也不肯张开，两片干裂的嘴唇死死地抿在一处，像一只撬不开的蚌。
任凭顾允贞怎么哄，怎么劝，他就是不肯张口。
顾允贞没法，只得收了竹棍，由他去了。
却说黛玉出了房门，便站在廊下，望着院子里那雨后的积水出神。
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，天色却依旧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把那几缕将出未出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。
檐角上还挂着水珠，隔一会儿便往下滴一滴，落在水洼上，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响声，像是谁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一面小玉磬。
院子里那几株垂柳被雨水洗过，绿得发亮，柳丝上挂着细密的水珠，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一阵水雾。
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树枝间飞出来，抖落了一地的水珠，又落在另一根枝头上，歪着头叽叽喳喳地叫着。
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湿润的气息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
黛玉拢了拢肩上的短薄披风，心里却不像这雨后庭院一般宁帖。
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都是贾宝玉。
这两个人，一个是金尊玉贵的公侯公子，一个是被人贩子打得遍体鳞伤的孤儿，身份判若云泥，竟能让她联想到一块去，实在是她始料未及的。
正想着，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，那男孩也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门廊下，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已经重新穿好，几处包扎过的地方微微隆起，把衣裳撑起几块不自然的形状。
他看了看站在廊下的黛玉，脚步便顿住了，眼睛清泠泠看着黛玉。
黛玉没有走近他，只是站在原处，放缓了声音，轻轻地道：“你不要怕，我们家不会乱打人的。”
顿了顿，她见男孩没什么反应，又道：“你饿不饿？我带你去寻些吃的。”
黛玉没等他点头或者摇头，转身往前走。
男孩沉默地跟了上去。
黛玉带着他绕过回廊，穿过一方小小的天井，便到了后头仆从们住的院子。
此刻已过了饭点，可富贵、水生、庆隆、王生财、朱胜春、时成几个方才忙前忙后地搬行李、喂马、收拾车轿，还没来得及正经用饭，便让灶房留了些饭菜，几个人正围着一张旧方桌吃得正香。
桌上摆着几样粗菜，一大碗红烧肉，一碟子清炒白菜，一盆白米饭，与黛玉、顾允贞、林如海、贾琏的菜色是一样的，虽比不得府里的精致，倒也算实在。
几个人边吃边说着赶路的事，你一言我一语的，热闹得紧。
见黛玉带了个面生的男孩进来，几个人都愣了愣，忙站起身来。
富贵将嘴里那块红烧肉囫囵吞了下去，抹了抹嘴，拱手道：“姑娘怎么来了？有什么事差雪雁过来说一声便是，何必亲自跑这一趟。”
黛玉道：“这孩子还没吃饭，给他弄些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