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黑脸汉子闻言，冷哼一声：“留着干嘛？再给我添道疤？你瞧瞧这道口子，上回便是他拿碎碗片划的，差点把我眼珠子给剜出来。”
他指着自己额角上那道蜈蚣似的大疤，一脸煞气地道。
“这回临走还咬了我一口呢。你看，你看这手背，骨头都快给他咬出来了！又黑又毒的死杂种，养不熟的白眼狼，趁早打发了也好，省得哪天真被他咬断了喉咙。”说着便啐了一口，将那被咬伤的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，嘴里兀自骂骂咧咧个不停。
那妇人听了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，只是往巷口又望了一眼，转身回屋去了。
却说贾琏领着三个孩子刚回到茶摊，天边便滚过一阵闷雷，紧跟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那雨来得又急又猛，打在茶棚顶上，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，棚子边上的柳树被风雨吹得东倒西歪，千万条柳丝在雨幕里狂乱地飞舞。
码头上的人一哄而散，挑夫们扛着扁担四散奔逃，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收帆盖货，眨眼之间，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码头便空了大半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着天地。
贾琏皱眉望了望天，见这雨势一时半刻停不下来，道路泥泞难行，便与林如海商议了一番，决定先寻一家客舍住下，等明日天晴了再赶路。
朱胜春便冒雨去前头探路，不多时回来禀道，前方二里地外便有一家客舍，虽不算宽敞，却也干净齐整，上房尚有空余。
贾琏便让众人收拾了行李，冒雨往那客舍赶去。
到了客舍，店家见来了这么多人马，忙不迭地迎了出来，又是招呼安置车马行李，又是张罗热水热汤。
朱胜春照例将那客舍的上房尽数包了下来，庆隆去灶房里转了一圈，见锅灶还算干净，方才放心让店家生火做饭。
贾琏安顿好了林如海和黛玉的住处，还顾不上歇口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孩，只见他独自站在廊下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溅在他脚边的石板上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贾琏让昭儿叫了个婆子过来，将三个孩子领到后院去，交代店家烧一锅滚烫的热水，给他们好生洗刷一番，又找几身粗布衣裳给他们换上。
那两个女孩还罢了，洗刷干净了倒也眉清目秀，只是瘦弱得厉害，穿上衣裳空荡荡的，像两根豆芽菜。
那男孩洗刷起来却是费了些工夫，那一身污泥和血痂，足足换了三盆水才勉强洗干净。
婆子一边替他搓洗一边心里发怵，这孩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，鞭痕叠着鞭痕，旧的结了痂，新的还在渗血，有几处伤口被水一泡又裂开了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血水。
婆子觉得甚奇的是，他始终一声不吭，既不喊疼，也不躲避，任凭婆子怎么搓洗，像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。
洗过了澡，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，头发也勉强梳通了，在脑后扎了个髻。
人看着比方才齐整了不少，可那一身的伤，和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，却依旧教人看了心里沉甸甸的。
贾琏见三个孩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，便带着他们去林如海房中。
黛玉正在和林如海商量着事，见贾琏突然过来，身后还跟着三个面生的孩子，不由得都愣住了。
两个女孩低着头怯怯地缩着，男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，嘴角还肿着，新换的衣裳领口微微敞开，露出一截锁骨上的深紫色淤痕。
“想给姑老爷和林妹妹添些人使，谁知竟没有好的。勉强得了这几个，调教一下应该能用。”贾琏道。
黛玉这才知道，原来这三个孩子是给自家买的。
“琏二哥，这孩子是在哪里买的？”她问。
贾琏道：“妹妹放心，我都问过了，不是拐来的，都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，爹妈托人卖的。这世道，穷人家的孩子能寻个好去处，反倒比跟着爹妈饿肚子强些。到时候去县衙，缴纳一笔契税，让白契变成红契就是了。”
黛玉心里便有些不以为然。
半途中买人，最是件没有成算的事。
这些人来历根底，不过凭人家一张嘴说，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曲折？
若是买进些不知底细的，往后万一闹出什么枝节来，岂不是自寻烦恼？
只是人已经买回来，断没有叫人领回去的理，也不好驳了琏二哥的好意的。
她身边有了雪雁，以后还有紫鹃，足够了。
这两个女孩子倒是可以留下来给师父使使，只是这男孩子……
黛玉的目光定在了那男孩的脸上。
谁知那男孩也正拿眼直直地望着她。
四目骤然一触，黛玉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与他身旁的两个女孩全然不同。
没有怯弱和畏缩。
只有沉沉的、冷冷的、不动声色的审视和戒备。
“辛苦琏二哥费心置办，人我们留下了。”黛玉道。
“一家子骨肉，林妹妹何必如此客气。”贾琏说完，与林如海见过礼就出去了。
黛玉让雪雁先带了两个女孩子下去，自己来到男孩子跟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男孩子不答。
黛玉便纳闷，不会是聋子，或者哑巴吧？
“你身上有不少伤，需要处理一下，跟我过来。”黛玉轻声跟他说完，就转身出去。
走几步回头，见男孩跟着她来了，想着应该不是聋子。
黛玉带着他，来找顾允贞。
男孩站在屋子中央，身上那件新换的粗布衣裳略显宽大，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肩头上，愈发衬得他那张小脸又瘦又小。
他见顾允贞走近，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，脊背微微弓起，像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小兽，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戒备。
顾允贞也不急，在他面前蹲下身来，放缓了声音道：“别怕，我是大夫。你身上的伤，让我看看。”
男孩没有吭声。
顾允贞伸出手去，轻轻拈住了他的衣领，想将衣裳褪下来看看肩上的伤。
可她的指尖才刚触到那粗布的领口，男孩便猛地往后退了一步，两只手死死攥住了衣领。
他扭开身，总是背对着黛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