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个男孩没有动。
贾琏的目光便冷冷落在了他身上。
男孩看着约莫十一二岁，瘦得不像是个人。
说他是个骷髅架子，还多了层皮。
说他是个活人，那层皮底下又分明看不到半分肉。
他蜷在墙角，两只手抱着膝盖，脸上、胳膊上全是伤，青一道紫一道，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，又有几处是新的，还渗着血珠子。
他的头发又长又脏，打了结地糊在脸上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畏缩，而是直直地、冷冷地看着来人，那目光不像是一个孩子在乞求怜悯，倒像是在审视、在判断，甚至带着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嘲讽。
贾琏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他点了点那男孩，对那黑脸汉子道：“这个，怎么回事？怎地打成这副模样？这样子买回去，还得倒贴汤药费。”
那黑脸汉子嘿嘿一笑，搪塞道：“爷有所不知，这小子脾气倔，不打不成器。不过您放心，都是皮外伤，没伤着筋骨，养几日便好了。手脚齐全，脑子也不笨，就是欠收拾。收拾好了，保管比外头那些憨货强得多。”
男孩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终究没有出声，只是将目光从贾琏身上移开，望向了窗台那片巴掌大的天空，眼神游离，仿佛眼前这场买卖与他毫无关系似的。
贾琏哪里不知这些人极有可能是被拐子拐来的，可这世道卖儿卖女也多，他若是可怜这个可怜那个，也不是他本性。
贾琏心下自思：“左右是来买人的，只拣几个好的便了。”
哪知看了一圈，都不大中意，遂向那黑脸汉子问道：“这些人的身契，可都齐全？”
黑脸汉子忙打躬道：“回爷的话，俱是死契，一应俱全。”
贾琏听了，沉吟片刻，方道：“罢了，你只挑两个丫头出来，只要模样儿周正，手脚儿麻利的。”
那黑脸汉子一听，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，连连点头。
不多时，便从里屋又推出两个女孩来，一个十二三岁，梳着两条黄毛辫子，低着头不敢看人；另一个略小些，看着不过八九岁，瘦得厉害，一双眼睛却怯生生的，像受惊的小鹿。
两人的衣裳都打着补丁，手上都有冻疮的痕迹，看着倒确实是穷苦人家出身。
那汉子道：“这两个丫头，那个大些的是她们爹托我卖的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，下面还有好几个小的要养活；这小的是跟着她娘逃荒过来的，娘在路上饿死了，没人管了。爷，您看这两个，可还合意？”
汉子捏着两个孩子的下巴，强硬将她们的头脸抬起来，让贾琏瞧。
贾琏看了，觉得勉强看得过，便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价钱？”
黑脸汉子眼珠一转，堆笑道：“爷是爽快人，小的也不跟你绕弯子。这样的丫头，牙行里少说也要十两一个，小的这里，八两一个，两个十五两，可使得？”
贾琏是何等人物，在荣国府里管着庶务，这等小买卖的讨价还价，于他不过是消遣。
“这种黄毛丫头，牙行里顶天了五两一个。我出三两，两个六两。”
那汉子连忙摆手，一脸苦相道：“三两可不成，爷，小的养了她们好几个月，好歹贴了些米面钱，总不能叫小的血本无归。爷您是大户人家出来的，不差这一两二两的，权当可怜小的辛苦一场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眼珠一转，指着墙角那个满身是伤的男孩，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似的，道：“这样罢，爷，两个丫头您给八两银子。那孩子，我白送给您了，就当添个饶头。横竖留在我这里也是白吃米粮，打了多少回也打不服，倒不如跟了爷去，兴许还能调教出来。”
贾琏听他这般说，便又转过头去，将目光重新落在那男孩身上。
那男孩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，蜷在墙角，抱着膝盖，一动不动。
只是那双眼睛，在听到自己被当作“添头”白送出去时，目光似乎微微一闪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、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贾琏盯着他看了一阵，心里飞速地转了几个念头。
这孩子虽瘦得不成人样，可贾琏阅人无数，凭直觉觉得这孩子骨子里应该是个伶俐的，若能养好了伤、调理顺了，说不定得用。
“也罢，八两便八两。”
那黑脸汉子顿时喜笑颜开，一迭声地道：“爷爽快！爷爽快！”
说着便转身去那男孩跟前，像赶牲口一般伸手便去扯他的胳膊，口里骂道：“听见没有？还不快起来谢恩？跟了这位爷去，是你的福气！”
那男孩却倔强着不肯动。
他死死地缩在墙角，那瘦小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迸出一股子蛮劲来，任凭那汉子怎么拖拽，就是不肯挪窝。
那汉子拖了几下没拖动，脸上挂不住了，粗声骂道：“小杂种！”手上猛地一使劲，便要将那男孩硬生生从地上提起来。
便在此时，那男孩忽然猛地一低头，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那汉子的手背上。
“啊！”那汉子痛得怪叫一声，下意识地一甩手，将那男孩掼在地上，反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了过去。只听啪的一声脆响，那男孩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被扇得翻倒在地，嘴角登时渗出一缕血来，顺着下巴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。
“王八羔子！”那汉子捂着被咬出血的手背，抬脚还要再踹。
贾琏猛地喝道：“做什么？把人打坏了，我可就都不要了！”
那黑脸汉子闻言，那抬起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，脸上的凶相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。
他讪讪地放下脚来，赔着笑道：“没打坏，没打坏。爷您看，这小子骨头硬着呢。”说着便弯下腰去，像拎小鸡一般将那男孩从地上一把拎了起来，往昭儿手里一塞。
那男孩抬起仍带血痂的眼睛，冷冷地、狠狠地瞪着那黑脸汉子。
昭儿伸手接过那男孩，只觉得这孩子轻得吓人，像个空壳子似的。
那边黑脸汉子已将两个丫头也推了过来，交验过身契，又将银子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，方才揣进怀里，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，口里不住地道：“爷慢走，爷慢走，这几个孩子能跟了爷，是他们的造化，也是小的的福气。”
贾琏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，带着人便出了门。
黑脸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吊钱扔给那个中间人，算作跑腿的酬劳，那中间人千恩万谢接了，欢天喜地地离开。
这时，一个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，边走边将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着，她身旁，站着一个流着鼻涕的五六岁男孩儿。
这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，一张长脸，颧骨高耸，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，眉目之间与那黑脸汉子倒有几分相似，看模样不是夫妻便是兄妹。
她走到汉子跟前，往巷口那边张望了一眼，道：“干嘛将那小子白送了？若是没了那一身伤，好生养一养，他应该是这群孩子中最出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