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日清晨启程前，顾允贞必先替黛玉诊一回脉，这是雷打不动的。
出门在外，舟车劳顿，黛玉的身子骨又弱，她须得时时留意着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只见她将手指轻轻搭在黛玉腕上，双目微阖，静默了片刻，又换了另一只手，神情专注而沉稳，仿佛在聆听什么极细极远的声音。
诊完了，若是脉象平稳，她便点点头，也不多说什么。
若是脉象略有浮动，她便亲自去煎一剂药，看着黛玉喝下去，方才放心启程。
这一日午间，车队行至无锡地界的一处镇子。
这镇子恰在运河边上，往来的船只多在此处停泊歇脚，码头一带甚是热闹。
沿河一条石板街，两边全是铺面，卖米粮的、卖布匹的、卖竹编的、卖药材的，各色幌子在风里招摇。
码头边上更有一排茶棚，专做往来船客的生意，几张方桌，几条长凳，灶上坐着热气腾腾的茶壶，远远的便能闻见茶香。
几个戴斗笠的船工正坐在棚下吃茶，说着江南土话，咿咿呀呀的，黛玉听不大懂，只觉得调子软软的，像是在唱歌。
贾琏骑在马上，前后张望了一番，策马来到黛玉车旁，隔着帘子道：“林妹妹，走了大半日了，人也乏了，马也倦了，不如在这镇子上歇歇脚，用过午饭再走。”
黛玉掀起帘子一角，四下看了看，见这镇子虽不大，倒也干净齐整，码头上人来人往的，透着几分生气。
她点头道：“也好。”又回头问顾允贞道：“师父可累了？”
顾允贞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我不累。倒是你，坐了一上午的车，下去走动走动也好。老坐着，血脉都不流通了。”
一行人便在镇子码头边寻了一家宽敞的茶棚歇下。
贾琏要让随行的婆子在棚子四周围了一圈布幔，将黛玉和顾允贞坐的那张桌子与外人隔开，被两人拒绝了。
黛玉让众人各寻位子坐下。
店家见来了大主顾，殷勤得不得了，又是端茶又是送水，还把自家腌的酱菜切了一碟送来请客官尝鲜。
黛玉倒不觉得饿，只端着茶盏慢慢地抿着。
那茶水不过是寻常的粗茶，比不得府里那些龙井碧螺，可在这旅途之中，口干舌燥之际，却也觉得清冽可口。
她一面吃茶，一面透过布幔的缝隙往外随意张望，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，倒也解了几分旅途的乏闷。
贾琏灌下几碗茶，方觉得渴意略解，便携着昭儿和两个长随信步往街市上闲逛，思量着要替府里人置办些玩意儿土仪。
谁知他主仆几人才转过街角，早有一人暗暗地缀上了。
那人跟了两条巷子，觑着左右人稀，便紧几步赶上前来，打躬哈腰地拦住去路。
昭儿上前一步喝道：“做什么？”
那人满脸堆下笑来，对着贾琏主仆先打了千，才嬉笑着向贾琏问道：“爷，要买些人口使唤？小的这里有个门路，保管比牙行里便宜得多呢。”
贾琏见这汉子獐头鼠目，形容猥琐，再听他这番语言，心里立时明白了。
这厮不是拐子，便是那拐子的帮闲托儿，专在各处码头街市上替那起子人兜揽生意。
他瞟了那汉子一眼，淡淡地道：“什么门路？说来听听。若是拐来的、骗来的，趁早离了我这里，爷可不沾那些不干净的事。”
那汉子一听有戏，连忙往里头挪了半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爷您放心，都是正经人家出来的。有的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，爹妈养不活了，托小的帮忙寻个去处；有的是一门孤儿，族里没人肯养，只能送出来。横竖都比牙行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强些。您若是想看看人，后街便有一家，离得不远，几步路就到。”
贾琏沉吟起来。
他盘算着，黛玉身边统共不过雪雁一个贴身丫头，林如海那里也只有一个许文博跟着，府里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够十个人，未免太寒酸了些。
若是能添置几个得用的人，既省了牙行的抽头，又能挑到合意的，做个顺水的人情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。
他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既是这般，我便随你去看看。若是好的，少不了你的好处；若是拿些歪瓜裂枣来糊弄爷，你便仔细你的皮。”
那汉子点头哈腰地道：“爷尽管放心，保管让您满意。”
贾琏带着昭儿几人，跟着那汉子往后街去了。
那汉子口中说的“后街”，其实是镇子尽头一条窄巷，两旁全是些矮塌塌的旧房子，墙皮剥落得斑斑驳驳，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，绿幽幽的，倒把那破败给遮了几分。
巷子窄得很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，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，积着几汪污水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弥漫在空气里，像是泔水混着霉味。
贾琏皱着眉，一只手拿着手帕捂着鼻子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旁的动静。
拐进一家矮门，那汉子推开虚掩的破木门，口里喊道：“老孙，来客了！”
院子里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，几只骨瘦如柴的母鸡在墙角刨食，见了人来，咯咯叫着四散跑开。
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院子飞，落在墙角的泔水桶上，又飞起来，盘旋不去。
一个黑脸汉子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这人生的五大三粗，眉头一条大疤，满脸横肉，一双眼睛却极小，嵌在那张大脸上，像两颗黑豆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贼光。
他穿着一件油腻发亮的短褐，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两条毛茸茸的粗胳膊。
他上下打量了贾琏一番，见他穿戴不俗，气度不凡，跟在身后的随从也都齐整体面，知道是有钱的主儿来了，脸上立刻堆起笑来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“这位爷，里边请，里边请。”他掀开一张脏兮兮的门帘，将贾琏往屋里让。
贾琏略一迟疑，还是进去了。
一进门便是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说不清的腥臊气。
贾琏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屋里光线昏暗，窗户极小，糊窗的纸破了好几个洞，几缕日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得满屋的灰尘像金色的飞虫在空中浮动。
靠墙的角落里，蹲着四五个孩子，有男有女，大的不过十三四岁，小的七八岁光景。
见了人来，大多数孩子都本能地往后缩，脸上满是畏惧，像一窝受惊的麻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