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将脑袋轻轻靠在了顾允贞的肩上。
顾允贞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来，轻轻拢住了她的肩头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。
车窗外，扬州城渐行渐远，前方通往苏州郡的官道，在春日的晨曦中延伸向远方，宽阔而光明。
……
……
三月下旬，春意正酣。
自启程以来，黛玉这一行人水陆兼程，走走停停，已历数日。
却说那日车队出了扬州城，沿着古运河的官道一路往南，行了半日，便到了三岔河口。
这三岔河乃是运河上一处要紧的分流之地，河道至此分作三支，一支南流至瓜洲入长江，一支西南流至仪征入江，乃是漕运盐运的咽喉要道。
彼时日头正高，三岔河口一带水面宽阔，波光潋滟，往来的漕船、盐船、民船穿梭不息，船工号子此起彼伏，甚是热闹。
沿岸杨柳抽出的枝条已然绿透，一树一树地垂在水面上，随风摇曳，像无数条碧绿的丝绦在水中浣洗。
几只白鹭掠着水面飞过，翅膀尖儿在水上轻轻一点，便又扶摇而上，隐入岸边芦苇丛中去了。
雪雁掀开车帘一角，探头往外张望，口里啧啧称奇：“姑娘快看，这边的柳树种得密，一重一重的，跟绿帐子似的。”
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果见两岸柳色如烟，间或有几株已经泛白的桃花夹杂其间，倒映在水面上，与那碧波绿柳映衬着，恰似一幅泼彩画。
她不由微微一笑，忽而想起前朝有人咏江南春景，说不尽的风流蕴藉，便是在这一草一木、一波一纹之间了。
然而这一笑并未在她脸上停留太久，便又收了回去，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缓缓流淌的运河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因贾琏事先已差人沿路打点，车马虽多，调度却甚是从容，并不显忙乱。
朱胜春带着几个老成的长随在前头引路，时成和王生财殿后照应。
车队中，许文博和水生赶着林如海的车马在前，贾琏居二，富贵和庆隆赶着黛玉所坐车马居中，最后两辆坐着贾琏带过来的些许婆子和丫鬟。
不多时，车队抵达瓜洲渡口。
这瓜洲渡乃是千年古镇，地处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，南来北往的行旅客商多在此处过江，渡口一带人烟稠密，铺户林立，卖茶水的、卖炊饼的、替人挑行李的脚夫、招呼渡船的船家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热闹得紧。
贾琏早包下两艘渡船，一艘载人，一艘载车马行李。
渡船是头等的大号官船，船身宽阔，吃水极深，两边船舷上站了十来个撑篙的船工，一个个赤着脚踩在船板上，手中的竹篙又粗又长，在江水中一撑一收，船便缓缓地离了岸。
那船工们一面撑船一面唱着号子，调子粗犷悠长，与江面上往来船只的号子声此起彼伏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。
渡船在江心行了两刻钟光景，黛玉坐在舱中，只觉船身随着江水的波浪微微起伏，便知已到了长江最宽阔处。
江风比方才大了许多，呜呜地吹着，吹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
雪雁从舱门探进头来，拍着胸口道：“姑娘，顾大夫，你们可别出去，江风大得很，我方才在甲板上站了一站，险些被吹到江里去了。”
黛玉和顾允贞相视一笑，各自低了头，仍旧看着手里的书。
一时舱内寂然，只闻得书页翻动。
间或读到会意处，二人便凑近低声交谈几句，一个指着书上的方子轻轻摇头，一个抿着嘴微微颔首，神态亲密而自然，就像本来就是一家人。
自从那晚将话说开后，二人心间本就几乎不存在的隔阂更如春冰消融，彼此亲近相知，自不必细表。
待过了长江，便到了镇江地界。
江南运河自镇江起，经丹阳、常州、无锡而至苏州，沿途水网密布，田畴相连，正是江南最富庶繁华的地带。
一入镇江境内，风光便与江北迥然不同了。
江北的春色虽也明媚，但总有一股粗犷之意。
这边春色密密匝匝、层层叠叠的，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好颜色都一股脑儿地堆到了一处。
放眼望去，满目皆是深浅不一的绿。
水田是新插的秧苗那种嫩嫩的绿，菜畦是青菜叶子那种油亮亮的绿，远山是毛竹林子那种沉沉的黑绿。
这许多绿叠在一处，被午后的日光一照，便像一块温润的翡翠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水灵劲儿。
江岸边有一畦晚开的桃花，一树一树的粉红，有深有浅，深的如胭脂，浅的如霞光，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，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花瓣，落在行人肩上，落在青石路面上，落在碧绿的水田里，星星点点的，煞是好看。
小小块田里，还有农人在弯腰插秧，戴着斗笠的，披着蓑衣的，三三两两地散布在水田里，像一幅画里点了几个意趣盎然的小人儿。
远处青山隐隐，近处白墙黛瓦的村庄掩映在桃红柳绿之间，炊烟袅袅，鸡犬之声相闻。
雪雁看得呆了，扯着黛玉的袖子道：“姑娘快瞧，那边山坡上开了好多花，红的白的黄的，跟织锦似的。我长这么大，还没见过这般好看的地方呢。”
黛玉早放下书，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了。
读万卷书，不如行万里路。
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，但是路，每走一步都是不一样的。
这一路上，因林如海尚在守制，又是辞官养病之身，不宜多与官府往来，贾琏便不往各处驿站通报官身，只拣那体面的民间的客舍歇宿。
每逢日头偏西，朱胜春便先带了几个长随快马去前头探路，寻那干净齐整的店家，将上房尽数包下来，又让人在门前守着，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。
待黛玉和顾允贞的车马到得店前，房里早已熏了香，铺好了自家带的衾褥，连茶炉子上都坐好了热水，事事妥帖，不劳黛玉费半句口舌。
富贵、水生、许文博，同那些长随一起轮班，每次守三个时辰。
庆隆则专管饮食，每到一处，必先去灶房里看一圈，见锅灶干净了，又亲自看着店家烧水做饭，不许放那些来路不明的佐料。
一路上，顾允贞不时给黛玉、林如海、庆隆调整药方，倒是不耽误养病养伤诸事，不必细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