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，明白了。”顾存义磕头如捣蒜一般，一叠声胡乱应着。
黛玉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庆隆。
庆隆会意，将扣在顾存义肩头的手掌撤了回来。
顾存义如蒙大赦，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，头也不回跑了。
坐进马车里，黛玉便问雪雁：“我刚才凶不凶？”
雪雁一听，将大拇指翘得老高，脆生生道：“姑娘哪里是凶，那是霸气！活脱脱林教头！”
黛玉笑了：“林教头？”
“昂，”雪雁道，“一群本事人里的那个头头，可不就叫教头？”
庆隆赶着车，听着里头传出来的话，脸上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，嘴唇微动：“小兽作势，奶娃龇牙。”
这八个字飘散在风里，除了他自己，并无旁人听见。
车厢内，黛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，软软地靠在车壁上，垂下眼帘。
“现在，这桩事才算彻底了结了。”她道。
雪雁抿着嘴想了一会儿，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疑惑，凑近了些问道：“姑娘，那五百两分明是你给的，为何说是顾大夫给的？”
早些去顾存义家里的时候，她分明瞧见姑娘故意落下来一阵，问了那顾存义的妻子几句话，才临时起意给银票的。
“算是我给顾存义做人的最后一次机会了。若以后，他仍对师父心存恶意，不识好歹，这个亲趁早断了为好。”黛玉道。
雪雁皱着眉头道：“狗改不了吃屎，我听说赌瘾，很难戒的。”
车子刚好从张府门前的附近的路上经过。
黛玉不经意扫了一眼，登时被吓了一大跳。
只见张府门前石阶上，摆着一具薄薄的木棺。
那木棺甚是简陋，不过是用几块未上漆的粗木板拼凑而成，板面上还带着树皮，搁在两块砖头上，孤零零的，瞧着便令人心酸。
棺前跪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，看模样是夫妻，呜呜咽咽地哭。
周围看热闹的闲人站了半条街，有摇头叹气的，有窃窃私语的，也有冷眼旁观的。
雪雁也看见了，倏地变了脸色：“呀！那位刘夫人，不会被气死了吧？！”
黛玉双眼眯起，摇头：“不太像。”说完忙让庆隆将车停在不远处。
雪雁溜下车便去打听。
这边雪雁还没回来，黛玉便听见旁边一家茶摊上有人在议论。
“在张府门前闹事的是谁？”一人问。
“是安定书院沈先生夫妻俩，棺材里躺着的是他们的独生女儿。”店家道。
“这里头什么内情？”那人有问。
店家先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沈家也真真可怜。那沈家姑娘，好端端一个女儿家，被张家三公子花言巧语骗了，许了终身。如今张家三公子一命呜呼，这沈姑娘竟也跟着寻了短见。家里人原想将她好生安葬了，偏那沈姑娘临死前留了遗言，非说要与那三公子合葬不可。这不是痴人说梦么？张家是什么人家？虽说知府大人被押上了京，可现在判决书未下，仍不知什么结果，哪里肯让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姑娘葬进祖坟里去？”
黛玉听到此处，心中陡地一沉。
沈家姑娘，难道是沈知微？
正想着，便听张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，从里头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，后头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。
那男人立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门前的阵仗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悲悯之色，反倒堆满了嫌恶与厌烦，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我说你们沈家怎么回事？啊？”那管家开口道，声音又冷又硬，“前日便与你们说过了，这事没得商量。你们家姑娘自己做出这等没皮没脸的事，还要赖到我们张府头上不成？”
那跪在地上的老者，抬起头来，满脸泪痕，颤声道：“我女儿临死前，就这一个心愿，她生不能做他的人，死了想葬在他旁边，我……我不忍心让她在底下孤零零的……”
那男人冷笑一声，声音又高了三分：“你家姑娘跟我们三公子无媒无聘，什么名分都没有，凭什么葬进我们张家的坟地？我看你们是打量着我们张家如今不比从前，便想来趁机讹上一笔吧？告诉你们，趁早死了这条心！”
老者气得浑身发抖：“我们不是为了讹钱。”
男人喝道：“不是讹钱抬着棺材堵我们家的门做什么？赶紧抬走！晦气！”
老者夫妻身形佝偻，一个扶着一个直接趴在棺材上，哭得好生凄凉。
旁边围观的人群中，虽有不少人面露不忍之色，却无人敢出言相劝。
张家虽眼看败落了，到底曾是官宦人家，不好得罪。
况且这种事，旁人也不好多嘴，只能远远地看着，低声叹息。
雪雁回到车来，与黛玉说了打听到的事，与刚才听到得所差无几。
“这沈知薇，好生糊涂啊，做这等傻事，不仅让父母老无所依，还让他们遭受骂名和委屈。”雪雁道。
“死者为大，莫要多说。”黛玉道。
雪雁忙噤声。
“先回去吧。”黛玉对帘外的庆隆道。
庆隆「驾」一声打马回了客栈。
黛玉回至房中，默默的在窗下坐了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她心里却安静不下来。
沈知薇那一双眼睛，澄澄的，像两汪静水，总在眼前浮着。
先前教孩子认字的光景，一幕一幕的都到了脑子里。
她如何握着那只小手，一笔一画，在纸上写出一个“人”字来。
那一低头的气息，温温的，软软的，说不出的一种和厚，直浸到人心里去。
黛玉痴痴的想了一回，不觉轻轻叹出一口气来。
这样温润平和的一个人，竟得了这样一个结局。
她只觉心里酸酸的，满肚子的言语，竟没个诉处。
抬手磨墨，唤雪雁拿来纸笔，挥就一副挽联。
上联：绛帐空悬，曾聆教诲如三月。
下联：玉楼赴召，忍弃芸编正十年。
黛玉找来朱胜春，让他准备一副奠仪，银二百两，香烛纸马俱全，和挽联一并送到了安定书院，再寻几个人，帮着老人家寻一处清净地方，将沈知薇好生安葬。
算全了几日师生之谊。
诸事已毕，贾琏差人将顾允贞的药铺整理了，命二十几个长随分作两班，一班随侍左右，一班押着行李先行打点前站，细细拿定路上何处歇脚，何处走水路，何处走陆路，沿途吃住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三月十八，五辆马车从客栈出发。
顾允贞、黛玉和雪雁坐在中间的马车上。
黛玉撩起车帘一角，最后看几眼住了几年的扬州城。
这一去，不知何时才回来了。
不对，用「回」一字并不合适。
这里原也不是她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