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妇人衣衫褴褛脸上有伤，将四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紧紧拢在身旁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也抖抖索索蜷缩在后头。
几个人，挤在墙角的阴影里，脸上挂着惶恐，眼珠儿怯怯地转着，仿佛一群被风雨惊着的雀儿。
黛玉低眉垂首跟在贾琏后头，暗地觑了顾存义一眼。
此人穿着好衣好鞋，面目可憎，好生讨厌。
贾琏弹了弹沾惹在袍子上的灰尘，冷冷地看一圈四周，目光方居高临下地落在顾存义身上。
他开门见山地道：“顾存义，你签的那张契书，如今惹出祸事来了。你可知那张镇是什么人？那是被圣上下旨锁拿进京问罪的犯官！你替他张罗纳妾，这叫什么？这叫助纣为虐！若是追究起来，你便是同谋，是要一并下大狱的！”
顾存义本就是个没胆子没见识的怂包，被他这一唬，吓得脸都白了，两腿直打哆嗦，连声道：“我、我冤枉啊！”
叫了半天冤枉，也说不出哪里冤了。
贾琏见他不上道，便换了副脸色，放缓了语气道：“你也不必太过害怕。你侄女顾大夫，如今是我们林家的座上宾，林老爷和林姑娘都极看重她的。你若肯出面，将那张镇是如何威逼利诱你的事当众说个明白，到张府把那契书拿回来，毁了，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威逼？”顾存义咽了咽唾沫，见贾琏神色转凶，忙点头如捣蒜道，“对，对！是张镇逼我签字的，他说，若我不签字，就把我投到那老鼠吃人的黑牢里去！”
贾琏点点头：“你跟我说没用，你得跟别人听，跟张府的人说去。”
顾存义这种人没摸着银子，是不肯多挪一步的，见贾琏说了那么多，都是为了顾允贞的事，前阵子他倒是听了他这个侄女傍上了林府的传言，只半信半疑，现在倒是信实了。
便舔巴舔巴嘴唇道：“你让我做什么都使得，但是我到底是拿了人家五十两银子，已经花掉了，想要回那张书契，”手指头捻了捻，“……这个……”
贾琏把脸一沉：“我看你是要找死！”
长随一喝，就要上来拿人。
顾存义吓得忙喊道：“二十两！张镇给我的是二十两！”
贾琏眉梢一挑，长随立即把一包银子拿来，扔给顾存义。
“里头是二十两，事情办好了，再赏你三十两。”贾琏道。
顾存义见了银子，一双眼睛登时亮了，三十两刚好能把赌坊的帐给平了，喜不自禁，方才那副吓得半死的怂样也一扫而空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满脸堆笑道：“好说，好说！就是那张镇威逼利诱，拿我家小的性命相要挟，我才猪油蒙了心签了那契书。我这就去把契书拿回来！这就去！”
顾存义果真出门，扯着嗓子便开始骂。
他本就是市井泼皮，骂起人来一套一套的。
什么“张家仗势欺人”。
什么“张镇毫无人性，用家人性命威逼自己罔顾人伦，签下文书强夺民女”。
嗓子大，嘴皮子溜，没多久便将整条街的人都引了来。
围观的人越多，顾存义便越来劲，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声泪俱下地控诉张镇是如何威逼他签下那契书的，说到激动处，还啪啪地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，哭道：“我该死啊！我猪油蒙了心，差点害了我那侄女！可我也是被逼的呀，我一个平头百姓，哪里敢得罪当官的？呜呜呜……幸好那狗官犯了事，被抓起来了。”
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，假情假意，却博了不少围观者的同情。
“我要去张府给我侄女求公道去！”顾存义哭道。
有些人平素里是承过顾允贞小恩的，此刻都愿意为顾允贞说两句好话做顺水人情。
便道：“我陪你去！”
些个游手好闲的，也想凑个热闹，竟聚了十来人，赶着各家车子，轰轰烈烈往扬州城。
一路上贾琏筹谋，这些人顺顺利利便堵到了张府门口。
张府的人起初还出来呵斥他几句，可顾存义是个滚刀肉，软硬不吃，越骂越带劲，问候祖宗的频率极高。
刘氏扛不住，便传出话去，一手将钱还回来，一手交契，从此两家各不相欠，各走各路。
她本就是想要些钱回来的，如今人没捞着，反倒被顾存义这般闹得满城风雨、颜面尽失，街坊邻里都在背后指指点点。
刘氏收了银子，倒也没有出尔反尔，将那张契书交了出来。
贾琏亲自验过，确认是原件无误，当着刘氏的面便点火烧了个干净。
顾存义从贾琏那得了银，又在张府门前骂骂咧咧了半日，好出一出先前被张府下人排头的怒气。
刘氏又羞又恨，当天请了大夫进门，据说被气得晕了过去。
这整件事从头到尾，黛玉都亲自看着。
她亲眼看着那张契书化为灰烬，才安下心来。
但是又想着，这个顾存义这次得了甜头，哪天没有钱了，又签一张契书搞钱来使，麻烦无尽。
得给个教训。
这次，不用贾琏出手。
她另带了雪雁和庆隆出来，将人绑了，装进一个绑着绳索的猪笼，沉进湖里，淹了个半死才将人拉起来。
顾存义咳得肺都要抖出来。
庆隆拎着他的衣领，押着他跪在黛玉跟前。
黛玉睨着他：“顾允贞是我师父，往后，是有人罩的。再敢把坏主意打到她头上，打爆你的头。”
“不敢了，再不敢了！”顾存义忙摆手摇头道，还将一家老小拖进来发毒誓。
黛玉想起先前在顾存义家里看见的那些妇孺，深叹一声。
他们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。
黛玉道：“师父托我给了你妻子五百两银票。”
顾存义猛地抬起头，眼里的光像饿狗知道哪里有肉可吃一般。
黛玉略略凑近，冷冷盯着他：“你在想什么，我心里清楚。那五百两，是给你家人经营生计的，你一文都不许碰。若你仍不做人，打骂老婆，不顾儿女母亲，只顾着自己快活，有人会来打断你双腿。明白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