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一时安静极了。
林如海终是叹息一声：“我都已经这样了，怎好耽误人家的。”
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便是一阵酸楚。
她上前一步，拉住了林如海的衣袖：“你果然会这么想。”抬起眼，轻声道：“父亲，你回来之前，我刚和师父谈过。”
林如海微微一怔，回过头来看她，目光里有疑问，也有几分隐隐的紧张。
黛玉便将她方才与顾允贞的那一番对话，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。
说了顾允贞原本打算终身不嫁，说了顾允贞担心自己做不好一个人的妻子，说了顾允贞怕被鸡零狗碎的琐事捆住了手脚，也说了顾允贞的关于寿数的断言，当然也包括自己答应顾允贞的事。
黛玉抬起头，看着父亲的眼睛，认真地道：“父亲，师父不是那种忸怩作态的人。她心里怎么想，嘴上便怎么说。她既然问了父亲愿不愿意，那便是她自己已经在心里迈出了一步。剩下的那一步，要看父亲的了。”
林如海听着女儿的话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望着女儿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脸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他的心里有亡妻的影子，有这些年病痛的折磨，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措。
想女儿分析得在理，如今局面，若他再娶，便可破解。
又想顾允贞果然是心中有大义的人，这样的委屈，普通女子断不可受的。
但再想，自己原断了续室之念，顾允贞原绝嫁人之意，遇上如今形势，这么办，也算是两全其美了。
黛玉小心打量着林如海的神色：“若父亲拿定了主意，我便让人先把顾存义那边的事情处理好。那些人的嘴，得一个个堵上。文书的后患，得一条条斩断。等到守制期一结束，咱们便立即下定，三媒六聘，明媒正娶，风风光光地将师父迎进门来。”
林如海不由摇头苦笑，声音涩然地道：“你这孩子，这些事，怎么能由你来插手呢？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，替父亲张罗续弦的事，日后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？”
“父亲，”她的声音忽然变了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孤勇，“重活一世，若咱们还是只能规规矩矩的，那到头来，不仍是死路一条？”
林如海浑身一震，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女儿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，他在女儿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。
有前世今生的沧桑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，还有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沉的眷恋与守护。
他看着她，久久地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女儿的脸上，那张脸上有亡妻的影子，有林家人的清俊骨相，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，却是他不曾见过的。
那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该有的眼神，那是一个看透了命运无常、却仍要拼尽全力与之抗衡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林如海只觉得喉头一哽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。
“你方才说，顾大夫那堂叔私拟契书，将顾大夫许给张镇做妾。此事若不了结，终究是个后患。即便将来顾大夫去了苏州，那张家的妇人若再拿着契书来闹，也是一桩麻烦。”
黛玉点头道：“女儿也是这般想的。得趁如今人还在扬州，将这事彻底了断了，方能安心动身。”
林如海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此事我们不便直接出面。你琏二哥为人圆通，惯会处置这些俗务。明日我便去与他商议，让他出面去办。”
黛玉听了，知道父亲这是已经拿定了主意，心中略宽。
贾琏确实是个办事的人才，眼前摆在这里，不用白不用。
父女二人计议已定，各自回房歇息不提。
次日一早，顾允贞就出门，寻访几个病情尚未完全处置妥当的病人去了。
林如海起了身，梳洗毕，便去寻贾琏。
贾琏方起不久，正歪在榻上让贴身小厮昭儿替他捶腿。
见林如海进来，他忙坐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：“请姑老爷安。”
林如海也不与他寒暄，直接把来意说了。
贾琏听罢，略一思忖，便笑道：“这有何难？不过是花几个钱的事。那顾存义既是这等卖亲求荣的小人，见钱眼开便是他的本性。只要银子给足了，莫说是让他将自己的话尽数收回去，便是让他去张府门前骂街，当众给自己两个嘴巴子，想也是肯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粗俗，却是实话。
林如海深知这位侄儿在处置这等俗务上头，确有几分歪才，便道：“那此事便劳烦你了。所需银两一概从账上支取，不必省俭。只是事情要办得快，办得干净，最好就在这两日之内了结，我们十八便要动身了。”
贾琏拍着胸脯应了，当即便唤了长随进来，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。
贾琏心里还想着林如海有托付家资之意，哪敢不用心将此事料理妥帖，好展现展现自己的本事，兼之想讨好顾允贞，更是原本可用十分力的，能用到十二分里去，恨不得将自己的全部本领都抖索出来了。
长随领命出去。
半日不到，他们不仅打听到顾存义的住处、家小，连顾存义欠了一屁股赌债，正到处弄钱的事也查探到了。
待到接近午时时，贾琏坐了马车就要出去。
黛玉打扮成个小子模样，忙道：“琏二哥，我也想跟着去瞧瞧。”
贾琏挑眉：“你这是怕我办不好这件事？”
“哪里的话，我这是想跟着琏二哥学习学习呢。”黛玉笑道。
贾琏现在已经知道黛玉与旁的姑娘不同，林如海都不说什么，他有什么好说的，便应了。
一同去的还有雪雁和庆隆，另用了一辆马车。
却说那顾存义，原本就是个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的主儿。
虽开了个药铺，却经常掺假夹杂，又无硬本事，业务冷清得很。
兼本就好吃懒做，染上了赌瘾，一家老小今日往这头赊米，往那头赊面，日子过得简直不上样。
张镇给他二十两银子，让他将侄女顾允贞许来做妾，他见钱眼开，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廉耻，当即便签了契书，画了押，将银子揣进了怀里，当晚就去赌场输了个精光，另外还欠了债。
昨日刘氏闹了个灰头土脸，回来便差人将他臭骂了一顿，说他不中用，连个侄女都拿捏不住，逼他把那二十两银子还回来。
顾存义哪里还有银子还？
刘氏这边的人就说要去告他。
此刻正愁得没法准备举家逃难呢，贾琏就带人上门了。
顾存义以为是上门讨债的，见着人气势腾腾地冲进门来，骨头先软了，跪下磕头，嘴里求饶不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