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方才跟我说的这些，你做得了主吗？你父亲那边，他愿意？婚姻大事，终究不是儿戏。你一个孩子家，怎么替他做主？若是他觉得不妥当，岂不尴尬？”说到这里，她的脸颊上升起一缕淡淡的红霞，那红霞从耳根处蔓延开来，在素净的脸上显得格外分明。
黛玉一听这话，便知事情成了，心中欢喜得几乎要炸开来。
她忙不迭地道：“父亲那边，包在我身上！”
她说着说着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，连忙趁热打铁：“师父，要不你这次就跟我一起到苏州郡去吧！将义和药铺一并迁过去。咱们就以师徒的名义同行，名正言顺，谁也说不出什么来。”
顾允贞听着她说得眉飞色舞、手舞足蹈的模样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。
她心里想着，学习医术最忌讳中断，若是中途停了，黛玉前头打下的基础可能要废掉几分，委实可惜。
若是自己能跟着过去，对黛玉的病情调理和医术学习，无疑都是极好的。
再说，经今日一事，无论是瓜洲城和扬州城，恐都生出许多不好听的口舌，她没啥好眷恋的。
黛玉是何等聪慧的人，立刻便看出了她神情间的松动和默许，哪里还肯给她反悔的机会，一迭声地道：“那就这般说定了！师父不许反悔！明日一早我便着人准备。”
她像个捡到了宝的孩子一般，又是比划又是盘算，方才那个沉稳持重的小大人的模样荡然无存，只剩下一团孩子气的欢喜与兴奋。
顾允贞看着她的模样，既好笑，又感动。
她伸手将黛玉拉回被窝里，替她把掀开的被角掖好，叹道：“好了好了，夜深了，先睡吧，这些事容后再议也不迟。”
黛玉顺从地躺下，乖乖地闭上了眼睛。
可她哪里睡得着？
只觉得心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，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即将铺展开来的事情，越想越兴奋，越想两只眼灯越亮。
待到身边的顾允贞呼吸渐渐平稳均匀，黛玉方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，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，披上一件薄薄的斗篷，悄悄下了床。
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，连鞋子都不敢穿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醒了师父。
雪雁在隔间也睡着了，应是累甚，竟打着小呼。
黛玉轻轻推开门，又轻轻合上，穿上鞋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下楼。
楼下厅堂里，烛火亮着。
王生财和水生正在值夜，两个人都在喝着浓茶提神。
见黛玉下楼来，两人连忙站起身来。
王生财道了一声：“姑娘怎么还没歇息？夜深了，仔细着凉。”
黛玉微微一笑，拢了拢斗篷的领口，轻声道：“睡不着，下来走走。辛苦你们了，夜深了还在这里守着。”
王生财道：“姑娘说哪里的话，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。姑娘也早些歇着吧，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呢。”
黛玉点了点头，又问道：“父亲还没回来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便听门外传来许文博的声音：“回来了，回来了！”
这边果然见林如海一步跨了进来，带着一股茶酒香气。
他见黛玉站在厅中，不由一怔，眉间浮起一丝担忧，道：“玉儿，这么晚了，怎么还不歇息？夜里寒气重，你身子不好，莫要乱走。”
黛玉走到父亲跟前，仰头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父亲，我们外面聊聊。”
林如海见黛玉神色郑重，想着如今贾琏就住在自己房子隔壁，点了点头，外披也不解了。
父女二人走到院中，在那棵李子树下站定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如海问道，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忧虑。
女儿这么晚还不睡，又特意等他回来，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。
黛玉看了四处，确定无人，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：“父亲觉得师父如何？”
林如海一愣。
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，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女儿话中的深意。
他想了想，认真地答道：“襟怀磊落，重情重义，是个难得的人。”
黛玉心中微微一喜。
父亲对顾允贞的评价，不可谓不高！
她紧接着便追问道：“那父亲觉得这样一个人，可堪成为我的继母？”
此言一出，林如海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，双眼猛地睁大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，面色变了几变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，声音都有些变了调：“你一个小孩家，混说什么？这种事也是你该管的？这话也是你一个姑娘家能说的？”
黛玉却毫不退缩，迎着父亲震惊的目光，语气平稳而坚定，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就斟酌好了的：“父亲难道看不上顾大夫？”
林如海被女儿这般直白坦荡的问话弄得手足无措。
他别过脸去，不敢看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只沉声道：“休得胡言。你母亲去世至今，尚不足一年。这等时候，怎可议及此事？你莫要再说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便被黛玉截断了：“一年之期，转眼便至。父亲，我们不能等事情到了眼前再做打算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语气微微一缓，却更添了几分恳切与忧虑：“父亲应知，父亲续室是我们如今破局的唯一之法。既然要娶，不如父亲早做打算，选一个知心可意的。”
“顾大夫为人如何，这些日子父亲也是看在眼里。她品貌端庄，医术高明，心性正义。这样的人，多少人在打她的主意。”
“她那黑了心的堂叔跟前扬州知府张镇签了妾契，今日人家妻子就带人上门来抢人了。若不是琏二哥和富贵几个帮着挡了回去，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。”
林如海听到此处，眉头猛地提了起来。
他今日在外头应酬了一整天，回来得晚，竟不知客栈里还出了这样的大事。
他不由沉声问道：“什么抢人？怎么回事？”
黛玉觑着父亲的神色，料想父亲对师父似乎也不是半点情意没有，心中暗喜。
她将白日里刘氏如何带着一班婆子打上门来要人，那些婆子如何辱骂顾允贞，顾允贞又如何一个人舌战众人、将她们驳得哑口无言的事，一五一十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地说了。
林如海听完，脸色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