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吟了许久，顾允贞方才开口。
平静里到底夹着几分低沉：“若你父亲没有辞这个官，依旧在任上操劳，整日案牍劳形、心力交瘁，以他当时的身子底子，能撑五年，已属罕见。那还是往好了说，若是中途再有个什么波折，便说不准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稍缓了些继续道：“不过如今他放下了担子，心境开阔了许多，饮食起居也都规律了。若是能一直这样注意保养，仔细用药，不劳神，不操心，活个十年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。”
十年。
这一世，师父说父亲能活十年，这已经是多出来的恩赐了，是天大的好消息了。
黛玉虽如此想着，心口却抑制不住地绞痛，几乎喘不上气来，眼眶也热了。
她将那翻涌的心绪狠狠压了下去。
自己不是为了伤怀才留下顾允贞的。
她今夜要说的话，半句也不能耽搁。
她不想再浪费在试探里。
兜兜转转的委婉，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，太奢侈。
况且，她素知顾允贞的性子。
师父这个人，最是磊落坦荡，不是那等扭扭捏捏的人。
黛玉深吸一口气，从床上坐了起来，望着顾允贞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“师父，你愿意嫁给我父亲吗？”
顾允贞整个人都惊住了。
这话来得太突然，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千层浪花。
她万万没有料到，黛玉会这般直截了当地问出这句话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方才那些睡意朦胧的慵懒全被这一句话震到了九霄云外。
她看着黛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，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，只有坦坦荡荡的真诚，和一丝恳求。
如今黛玉还能这般坦然地来问她这句话，只能说明，这孩子是真没把刘氏那番话听进心里去，对她仍旧半点猜疑芥蒂都没有。
顾允贞的心，蓦然乱了。
感动，惊讶，荒唐，还有悸动，全搅成一团。
她开口时，声音有些喑哑：“以前，我曾想过，终身不嫁，收个徒弟，将我一身的医术倾囊相授，让她传承我的衣钵，也就罢了。”
她的目光望向帐顶的某一处，像是透过那一方薄薄的纱帐，看很远的未来。
“我不觉得自己能做好一个人的妻子。那些相夫教子、侍奉公婆、操持家务的事，我一窍不通。我也不想将自己的一生，都耗费在别人家鸡零狗碎的琐事上。”
黛玉听着，心缓缓地往下沉。
师父这是在拒绝她。
可她没有打断，也没有急着辩驳，只是静静地听着，小心地想着转圜的余地。
“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子，嫁人前也是鲜活明媚的，嫁人后便被那些无穷无尽的琐碎磨去了棱角，磨去了光彩，最后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，就像死鱼的眼珠子。”
“我不愿意过那样的日子。”
等顾允贞都说完了，黛玉才轻声道：“师父说的这些，我早有预料的。所以，我已经将这一大家子都散去了。”
顾允贞微微一怔，侧过头来看她。
黛玉迎着她的目光，平静地道：“从前的林府，上上下下也有几十口人，人事繁杂，规矩重重。可如今，包括我和父亲在内，统共不够十个人。”
“以后咱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，简简单单，清清静静，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亲戚，没有那些搬弄是非的下人，也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迎来送往。”
“你若是想继续经营药铺行医，不会有人阻你。不但不阻你，我还要帮你的忙，替你打下手，跟你学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恳切：“我向你保证，绝对不会让那些鸡零狗碎的琐事来搅扰你。谁若敢拿那些俗套规矩来约束师父，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顾允贞听了这番剖白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的目光极其柔和：“你让父亲再娶，不是想让你父亲有个妻子，让自己有个母亲吗？若是我嫁过去，依旧在外头行医，不管家中诸事，我不过空担着一个名分，于你们有什么实际的用处？”
黛玉闻言，轻轻笑了：“师父，占着这个名分，对我们来讲，便是最大的用处。”
“只要我父亲母亲都在，旁人就不敢随便插手我们家的事。外祖母纵有千般道理，总不能说一个父母双全的孩子需要她接到京中去教养。那些想趁我家势弱来打秋风的、想仗着亲眷名头来占便宜的、想借着长辈身份来指手画脚的，见我们家有主母在堂，都得多一分考量。”
顾允贞听了这话，便不再言语了。
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，可那微微蹙起的眉间，却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波澜起伏。
黛玉等了许久，见她不语，心中忐忑，忙又开口说道：“要是……我是说万一，我父亲真有个好歹，将来……将来我绝对不妨碍你做任何选择。你若是想走，想另寻去处，我绝不阻拦。”
“师父既然原本就想过终身不嫁，那不如先在我家挂个名呢？好歹也能为师父提供些庇护，杜绝些流言蜚语。”
“今日你也看见了，那起子人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若你有了林家主母的名分，她们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，也不敢这般放肆。”
“虽然我知道师父根本不怕这些东西，可不怕归不怕，少些麻烦，总归是好的，对不对？”
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，像是怕说慢了便会被打断拒绝一般。
顾允贞听着她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，心里那道防线，终于渐渐松动了。
“我的药铺，岂不是也要迁到苏州郡去？”
黛玉愣了半晌。
她先是怔怔地看着顾允贞，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含义。
然后，那双盈盈的眸子猛地瞪大了，迸发出欢喜的光芒，像两颗忽然被点亮的星辰，亮得灼人。
她猛地抓住顾允贞的手：“师父愿意？你愿意了？”
顾允贞被她这般兴奋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难得地垂下眼睑，避开了黛玉那灼热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