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听得见这些议论，只是面上不显，也不太放在心上。
她心里明白得很，这些闲言碎语，不过是开胃的小菜。
她要走的路，要做的事，悖的是整个世道的规矩，逆的是千百年的伦常。
若连这几句闲话都遭不住，那往后还谈什么别的？
既要悖行这世道，便非得舍得一身剐不可。
她想好了。
前世她处处周全，事事小心，到头来落了个什么下场？
这一世，她宁可做那被千夫所指的逆女，也绝不做那任人揉捏的面团。
她要走自己的路，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说什么呢。
她真正担心的，不是这些闲人的嘴，而是这些闲言碎语随着琏二哥这些人，一路飞到京中去。
若是老太太知道她在这边闹得这样，只怕更要强硬地遣人来接她进京了。
到那时候，她拿什么理由来推脱？
拿什么借口来拖延？
总不能回回都推说父亲需要侍奉。
不过，转念又想，若自己的名声果真差了，老太太日后不再存着撮合她和贾宝玉的心，或许省些烦恼也说不定。
黛玉想到此处，不由得苦笑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旁的都可以慢慢来，唯独父亲续室这件事，须得尽快办成。
这件事一日不定下来，她便一日不能安枕。
离动身前往苏州郡的日子，还有三日。
三日，说长不长，说短却也不短。
三日之内，大有可为。
她要在离开这里之前，把该说的话说了，该定的事定了，该铺的路，一砖一瓦地铺好。
当晚，黛玉便不让顾允贞回去。
“保不住那些贼人趁你不便，半夜里使些下作手段，一包迷药把你迷晕了抬走，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，岂不是叫他们称了心意？”
黛玉拉着顾允贞的手，语气里满是担忧，那双盈盈的眸子里盛着的，是真真切切的焦虑不安，半分做不得假。
顾允贞看着她的模样，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，道：“不至于的，朗朗乾坤，她们还能翻天了不成？不会有这样的事。”
可她虽这般说了，终究拗不过黛玉央求，还是留了下来。
黛玉又得寸进尺，要求与她同寝。
顾允贞也应了。
客栈房间不大，床却还算宽敞。
雪雁替两位铺好了被褥，挂上香囊，方掩了门退出去。
黛玉先上了床，缩在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顾允贞。
顾允贞在妆台前拆了头上的素髻，一头乌黑的长发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，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素净，像一株浸在月光里的白梅。
待顾允贞躺下，黛玉便挪了过来，一把抱住了她的胳膊，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，紧紧贴着她，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。
顾允贞被她这一抱弄得微微一怔，随即失笑，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，轻声道：“玉儿，谢谢你，今日替我出头。”
“一家人，不要说两家话。”黛玉脑袋钻了钻道。
两人沉默了一阵。
黛玉抱着顾允贞的手紧了紧，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似的，终于轻声开了口：“师父，我有桩心事，想说与你听。”
她的声音低低柔柔的，郑重又忐忑。
顾允贞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寻常，便没有插话，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到七月，父亲的守制期便结束了。我们如今的处境，有许多难处。”黛玉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幽凉，“我母亲去得早，父亲身边无人，我一个女儿家，年纪又小，有些事终究不便。若我父亲不尽快寻一门继室，外祖母那边，便会以教养为由，将我接到京中去。”
她说到“接到京中去”这几个字时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苦涩。
“我不想去。”她道，“京中虽好，荣国府虽大，却不是我的家。我只想留在父亲身边，守着我们林家的这一方小天地，安安生生地过日子。可是，若父亲迟迟不续娶，我便没有理由推脱外祖母的好意。所以，我父亲只能再娶。”
顾允贞听完，沉吟了片刻，道：“林老爷身份清贵，人品学问都是极好的，虽说如今辞了官，可到底是探花郎出身，林家又是世代书香，这样的门第，若是想娶，定然有很多名门闺秀愿意的。”
黛玉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靠在顾允贞的肩头，目光望着帐顶，声音闷闷起来：“我清楚我父亲的性子。他觉得自己年过不惑，又患有心疾，不知道还能活多久，怕糟蹋了别人家的姑娘，大抵是不肯的。况且，”她微微侧过头，看着顾允贞的侧脸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沉，“以我们家现在的处境，父亲不适合往高门大户里去娶。”
“这是为何？”顾允贞不解，“你父亲只是回籍调养，等身子养得好些了，未必没有重返官场的机会。若有个岳家从旁臂助，难道不是件好事？”
黛玉沉默了一瞬，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。
片刻后，她方才缓缓开口：“不是这样的。若是高等门第，父亲将来行事，定会受到诸多挟制。”她点明厉害即止，并不打算多说。
顾允贞听了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她虽不懂官场，可也见惯人情，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有所耳闻。
林家是世代簪缨之族，前头娶了一个侯府的千金小姐，其中利害牵制，想来比她所能想象的还要复杂百倍。
黛玉见她沉吟，便又问道：“师父，你同我说句实话。你觉得我父亲的身子，能调养得好吗？若是没有别的意外，你觉得我父亲能活到几时？”
这话问得太直白，也太沉重。
顾允允良久无话。
她是个大夫，见过的病人何止千百，生生死死，在她手里经过的也不在少数。
若是旁人这般问她，她多半会用些婉转的话来应对，既不欺瞒，也不全说透。
可问这话的人是黛玉啊。
是拿她当师父、当亲人的人。
她不能敷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