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片哄嘘声。
刘氏脸一阵红一阵白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她身后那几个婆子也慌了神，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叫道：“你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，哪来的这般伶牙俐齿！可见是个没妇道的，整日往林府跑，莫不是看着别人孤女鳏夫的，存了旁的心思？”
刘氏并她带来的人便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起来。
顾允贞霍然转身，正对着那说话的婆子，目光如两道寒刃：“我是没爹没娘，可我没爹没娘，便活该被人卖了做妾么？我凭自己的本事行医问诊、自食其力，从不曾向谁乞讨过一文钱，有什么可羞耻的？”
她倏地又瞪着刘氏。
“刘夫人，你也不必费心编什么场面话了。你今日来，哪里是为了你家老爷要人？张镇这些年抬了不下五个姬妾了吧，不是病死就是难产死了，勉强活下来一个又疯了，被弄到庄子里去。你若是尊真菩萨，家里人断不该如此凄凉才是。”
顾允贞的声音清清朗朗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围来看热闹的听了这个，都沸腾起来了，议论唾沫几不曾将刘氏淹埋了。
顾允贞并没收止：“你不过是气自己拴不住男人的心，用你手里的东西来作践我罢了。可你千算万算，算漏了一样。我顾允贞行医这些年，见过的人心，比你后院里见的多得多。你想用一张契书拿捏我？做你的春秋大梦！”
黛玉又探出一个头来：“对，做你的春秋大梦！”说完缩回去。
刘氏被顾允贞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颤着手指着：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好半天才都挤不出一句话来。
她身后的婆子们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，大气也不敢出。
人家说的句句在理，话里尽是无形的刀子，怎么还嘴？
她们跟着刘氏在后宅耍威风了那么多年，从没见过哪个女子有这般气势。
寻常姑娘家，见这阵势早就哭哭啼啼、任人摆布了。
刘氏心里也是又惊又怕，后宅里的事，顾允贞一个外人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？
顾允贞环顾四周，目光从那一张张或惊慌、或狼狈、或不甘的脸上扫过，最后落在刘氏身上，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，只余一股冷冷淡淡的不屑。
“刘夫人，你今日若是来讲理的，我便与你讲理。你若是来撒泼的，我顾允贞行医这些年，什么泼皮无赖没见过？你这点阵仗，还真不够看的。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我便最后说一句。”
“这文书我不认，这婚事我不应，你张家便是抬了天王老子来，我也只有两个字：不去！你若觉得亏，大可去向顾存义把聘礼要回去。”
“做人留一线，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，刘夫人，说句不中听的，你以后未必没有再需要求我的时候。”
她说完这番话，双手往袖中一拢，神色淡然，仿佛方才那番针锋相对的激辩，不过是喝了杯茶、说了几句闲话。
刘氏立在原地，脸上青红交加，手里那张契书攥得皱巴巴的，几乎要揉烂。
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最疼爱的四丫头自小得了咳疾，治了多年没有任何起色，甚至还有庸医说她活不到二十岁，偏偏是碰上顾允贞，给治好了。
对顾允贞，她曾经确实是感激涕零的，谁知自己夫君竟动了心？
张镇不顾她的意愿，坚持要将顾允贞娶进来，争吵间将夫妻两人的感情消磨殆尽。
男人甚至放话：要是她不愿意，他就把她休了，再将顾允贞娶做正头夫人！
她怎能不恨？
张镇被抓，她甚至觉得这是老天有眼！
下人们告诉她，顾允贞经常出入林府，似跟巡盐御史关系不浅，或许有攀附之意，她气得头昏脑胀。
顾允贞毁了她的家，转头想清清白白攀高枝，没有这样的道理！
她没去瓜洲城闹。
因为她觉得那破地方没什么好闹的。
所以她拣了这个时机，就是想让顾允贞身败名裂，在扬州城抬不起头！
刘氏再度冷笑：“罢了，当初老爷还是扬州知府，你趁着给我女儿治病的当口，勾引老爷，把他迷得神魂颠倒，恨不得把我这个给他生养了四个儿女的正头夫人休了，再抬你进门。如今你不肯，定然是见老爷前途未卜，想再拣高枝来攀了。”
顾允贞沉声道：“我没做过这样的事。”
刘氏却不理，歪头看着顾允贞身后的黛玉，改了脸，露出虚伪的慈祥来：“瞧这位姑娘的穿着打扮，你应该是林府的姑娘了。姑娘身份清贵，当为金尊玉贵的娇客，竟也学得如此粗鲁行径，可见这个顾允贞就是个狐狸精，惯会蛊惑人心的。你要小心，一个错眨眼的功夫，她可能就要成为你的姨娘了。”
黛玉见她如此费尽心机地挑拨离间，便好笑道：“自家一亩三分地尚理不出个头绪，还想多管闲事，呸。”
富贵也插嘴笑道：“刘太太，你家老爷不在，倘若真闲得发慌，倒不如寻个戏台子唱两句。”
水生也笑道：“只是凭她这般人品气度，连戏台上三流丑角，怕都比她体面三分。”
众人跟着起哄。
刘氏气得眼睛直眨白，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一个婆子忙上前搀扶：“夫人，咱们回去吧，他们不识好人心，到时候引狼入室，有他们好受的。”
刘氏被扶上了青呢赤顶的小轿，婆子们呼啦啦跟着走了，与来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判若两人。
这边厢，雪雁看得目瞪口呆，半晌才回过神来，扯着黛玉的袖子道：“姑娘，顾大夫这张嘴，真真是厉害！”
黛玉笑着道：“朱总管、富贵和水生刚才表现也不错呢。”又面向林府众人道，“大伙都做得很好，稍后有赏！”
众人欢呼。
贾琏带来的人中，有长随，也有些个丫鬟婆子，他们刚才也在一旁看着，但是这毕竟是林府的事，贾琏也没示意，所以一并只看热闹，不做声。
他们看着黛玉的语言行止，渐渐有些议论。
“那位就是林姑娘啊？”
“怎么这么野？”
“实在是失了侯门公府的体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