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允贞的目光，缓缓地、温柔地，落在黛玉身上。
她自失怙恃，冷暖自知。
这世上忘恩负义、以怨报德的事，原也算不得新鲜。
她从来不怕站出来，与这些人分辩，撕破脸皮，甚至是对簿公堂，横竖她顾允贞行得正坐得直，不惧这些鬼蜮伎俩。
万万没料到，黛玉会冲在自己前头。
她自来是个不肯轻易动感情的人。
一则行医，见惯生老病死，心肠难免比常人硬些。
二则，亲人于她，不是什么离不得的存在。
那些来找她看病的人，对她客气，是因她用得上。
些许同行与她来往，对她礼让，是因对她有所图谋，总觉得她藏私，想窥个神方秘剂。
在旁人眼中，她抛头露面是不守妇道，行医问诊是有失体统，一个女儿家不与闺阁针黹为伴，偏要与药炉病榻打交道，便是个不安分的。
这些计算、权衡与毁谤，于她，也不算什么。
她不指望旁人对自己好，只希望对人问心无愧，磊落平安地过完这一生。
为了能继续行医的愿想，不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打搅自己的人生，她甚至已经做好一生不嫁的打算。
黛玉这一板子，真是将她心底那层硬壳生生敲开了一条缝。
可知这当朝律例，竟给了那无心肝的尊长好大的权柄。
只凭顾存义是她唯一的余亲，便可不问情愿，用一纸文书，随意将她许人做妾。
那一笔落下的，何止是一个名字。
是刀。
是铁锁。
要将一个女孩儿生生逼进不见天日的囚笼。
可笑！
可叹！
制定这律例的，原就是高座上的尊者，他们满心只有自己权势被冒犯的隐忧，哪里会体恤卑微者的血泪。
这些尊者，原就是以卑贱者的血泪作膏粱。
他们享受那伏地叩首的侍奉，如同享受一盏温润的茶，从容不迫，理所当然。
对卑贱者的性命，他们提笔可定，翻手可覆，把这生杀予夺的权柄，视作天授。
他们豢养的，是那妄想操控一切、凌驾于蝼蚁之上的饕餮之欲。
他们想看着活生生的人，按照他们的心意生，凭他们的喜怒死。
心绪激突间，顾允贞竟滚下泪来。
忽然，手被一只温软的小手捧住。
顾允贞扭头，便对上一双明澈关切的眼睛。
“师父，你不要难过，看我替你出气。”
黛玉满脸毅色说完，又站前一步，两手叉腰，双目瞪着面前那些已经弱下势来的婆子们，清脆地从鼻腔“哼！”了一声。
但顾允贞将她往后一拉，边擦着眼角，边笑道：“吵架么，看师父的。”
只见她一步跨前出，立在阶前，目光冷冷扫过刘氏并那一班婆子，开口道：“刘夫人，你今日带了这些人来，口口声声说手中有文书，要拿我回去。我倒要问你几句话，你敢不敢当着这满街邻里，一字一句答我？”
刘氏已经简单净过面，正强忍着对下发作的怒火，见顾允贞问，气势也上来了，冷笑道：“有什么不敢？白纸黑字在此，你还想抵赖不成？”
顾允贞不慌不忙，道：“好。”
“这第一问，你说这契书是我堂叔签的，那我且问你，我堂叔姓顾，我姓顾，我与他虽是一门，却早已各自分爨，他何曾替我做过一分主？我父母亡故时，他瞧也不来瞧一下，一应葬礼事宜，全是我一人操持，如今倒想起是我堂叔了？这亲眷的名分，要用时便拿来用，不用时便丢在一旁，天下有这样的道理？”
黛玉听着，知道顾允贞这是想按照琏二哥说的那样，把事情闹大。
把顾存义名誉弄坏，是个好办法。
顾存义这般做法，合法，却不合情。
于是在顾允贞背后说道：“这种无情无义之人，怎配作人亲长！”
富贵、水生这些人得意，立即帮腔。
“都说死者为大，就算生前有什么龃龉，都不该不闻不问的。”
“什么人啊这是，现在看着人家女儿长大了，为着这点聘礼，推人家入火坑，给人做妾，这种狗肺狼心的人要天打雷劈的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也“就是”“有理”地议论起来。
刘氏见状，高声道：“亲眷便是亲眷，血脉相连，替你主婚天经地义，你说破了天去也没用！”
顾允贞也不与她纠缠，紧接着道：“这第二问：你拿的这契书上头，写的是纳妾，不是娶妻。我顾允贞虽不是大家闺秀，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，凭什么要与人做妾？这张契书，可有我本人点头？可有我本人画押？婚姻大事，从来要两厢情愿，你们张家也曾是官宦人家，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懂？”
刘氏身旁一个婆子忍不住插嘴：“你个抛头露面跑江湖的，有人要你做妾已是抬举你了，还敢挑三拣四！”
顾允贞眼神陡然一厉，盯住那婆子，喝道：“这是我顾家与张家之事，你是什么东西，也配插嘴？”
那婆子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，讪讪地闭了嘴。
顾允贞收回目光，又看向刘氏，继续道：“这第三问，你接我回去，给何人做妾？据我所知，现在张镇张大人获罪，正在押往京都途中，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未知，他纳什么妾？”
这话一出，刘氏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大半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契书，指节都发了白。
她咬了咬后槽牙，厉声道：“顾允贞！这文书上盖着的是正经官府的印信，上面已经写明了你是我张家人，不用扯旁的。”
顾允贞微微一笑，笑容里满是冷峭：“我看你根本不是抬我回去给你家老爷做妾的。我看你家现在等着用钱，把我弄回去，再聘一手呢。”她目光陡然一利，“这是什么婚约，这是典卖人口！”
“我朝律例，凡将妻妾受财典雇与人为妻妾者，杖八十；典雇女者，杖六十。”贾琏恰到好处插了一嘴。
朱胜春便笑道：“刘夫人这是怕你家老爷死得不够快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