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琏尚未发言，顾允贞已经坐不住，霍然起身，袖袂带风，将案几上一盏清茶拂得微晃。
她面上怒意难掩，眉峰微蹙，更显出几分不驯的英气，声音清朗如击玉磬。
“我朝律例还有一条，‘凡豪强势力之人，强夺良家妻女，奸占为妻妾者，绞监候。”她道，“我顾允贞从未应允这桩婚事，亦从未有过半分首肯之意，堂叔背着我签下的契约，我绝不承认！”
贾琏早就发现屏风后有人影，料知应该就是林妹妹口中的‘顾大夫’，并不十分在意，只懒懒随意撩眼一扫，见顾允贞不施脂粉，却眉目如画，骨秀神清，登时移不开眼去，骨头也酥酥地痒起来了。
黛玉将贾琏的神情尽收眼底，心中焦躁更甚。
她哪里不知这位琏二哥好色风流成性，就是门口母石狮俊秀些他也是要多看几眼，何况顾允贞本就气度不凡、清隽飒爽，凭宁荣二府里娇花万千，也寻不出一朵来对得上的。
要不是想到这个，刚才她也不用多此一举让顾允贞先在屏风后躲起来。
周围简直群狼环伺！
黛玉轻咳一声，引见道：“琏二哥，这便是顾大夫，素日常来府上帮我调养身体。”
贾琏回过神，与顾允贞彼此行礼。
“顾大夫所言极是，那契书纵然有官府印信，写的字字句句也都看似周全，可说到底，婚事总要你情我愿才作数。”贾琏道，“你若咬死了不肯应允，她们终究是不能强行索人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常年在俗务中打滚炼出来的精明，“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“这件事想好生办下来，一定要往大里闹，闹得满城风雨、人尽皆知，得越大越好，让那些想暗地里动手脚的人无从下手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了看顾允贞，有几分踌躇，“这样一来，恐怕会让顾大夫名声有损。事关姑娘家的清誉，到底应谨慎些。”
顾允贞闻言，嘴角轻轻一扬，冷峭着笑道：“我怕什么？”她目光坦荡地看着贾琏，没有半分小女儿家的羞怯扭捏，“我要是在乎这种没用的东西，就不会抛头露面，成为一名大夫。”
话说到最后，目光却转向了黛玉。
黛玉心中一震，蓦地直起身子。
师父这话，是说给她听的。
她又想起顾允贞在给她治病前说过的那句话。
「不要被自己贵族小姐的身份困死在这方寸之间。」
顾允贞也不等旁人再说什么，提步便往外走。
黛玉想也没想，立即跟上。
贾琏见状大急，连忙喊道：“林妹妹，你做什么去？”
“给我师父挺腰子去！”黛玉脚步不停，头也不回，只扬声道。
贾琏拦也拦不得，跺脚道：“这……这……什么体统嘛！”一边追出去，一边劝，“传出去了不得，林妹妹，听话，回去。”
“琏二哥，”黛玉突然顿足。
贾琏以为她听进自己的话了，正想松一口气。
谁知黛玉一脸果决地接着道：“我就想知道，我若不守这世间的规矩，这天，到底会不会塌下来。”
说完这个，又扭头吩咐紧随在身侧的雪雁：“去，把咱们的人都叫来！”
雪雁脆生生应了个“是”，提起裙子就跑。
贾琏愣在原地，看着黛玉风一般往门口卷去的背影，呆呆地道：“疯了。老太太，你这外孙女无亲母教养，果然是歪了。”
却说客栈门口处，那群人气势汹汹，见人久久不露面，以为怂了，更要上天起来，呼呼喝喝吸引着看热闹的人近前壮势。
为首一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，生得还算周正，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，嘴角往下撇着，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。
此人便是原扬州知府张镇的妻子刘氏。
她倒是一声不吭，还坐在一把杌子上，拿腔作势地喝着茶，凭着那几个婆子张牙舞爪。
顾允贞一脚迈出门槛，身形方现，立即炸了锅。
婆子们一见着她，便如蝇蚋见了血，嗡嗡地嚷了起来。
“好呢，好呢！可算是出来了！我们只道你这妖精躲到耗子洞里去了，再不肯露头的。”
“贱人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！你一个抛头露面、不守妇道的浪蹄子，有人要你，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！还不赶紧跟夫人回去！”
黛玉随之出来时，被这些刻薄的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得眉头一皱。
如此恶意腾腾，对方哪里是抢人来的，分明是毁师父名声来的。
顾允贞站定，冷冷看着刘氏，目光如冰，面沉似水。
“刘夫人，上次见面时，你还对我千恩万谢，说是我，救了你女儿一命。”她道。
一个婆子蹦上来，对着顾允贞就要啐。
黛玉正站在台阶上，眼疾手快，拿起栓门的木板，抡着就要照着那婆子打去。
那婆子见板子照脸打来，大吃一惊，忙想着要退，可因立功心切，冲得太猛，收不及了，脸中了一板子。
“哎呦！”
婆子像个陀螺般滴溜溜转了大半圈，仰面朝天摔了出去，在青石地面上整了个四脚朝天，她嘴里刚刚蓄势待啐的腌臜浊物倒飞，划过弧线，不歪不斜，正正落在后边的刘氏脸上。
刘氏懵懵地抬手擦了擦，眼前一瞧，手指碾了碾。
“啊——”
一声尖利刺耳的爆鸣。
其凄厉，其惨烈，活像生吞了一只蟑螂。
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，和着丫头一起拼命去抹脸上的污秽，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，说多滑稽有多滑稽。
头上的珠翠簪环七歪八倒，精心梳理的发髻也散了，看着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太太，活脱脱就是个疯婆子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方才那几个蹦跳得最欢的婆子也傻了眼，呆若木鸡站在原地。
黛玉刚才这一着用尽全力，板子挥出去后，不知是心里激的，还是脱了力，有些气喘。
几息后，将板子扔给一旁刚站到身边的庆隆。
黛玉拍了拍手，道：“谁还想吃大嘴巴子，就再啐一个呢！管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