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正出神间,忽闻外头传报,说大总管荣中夫妇到了。
大总管荣中,此人原是老太爷手底下的账房先生,因办事妥帖、忠心耿耿,老太爷临终前特意交代林如海,要他好生留着这人。
荣中果然不负所托,十几年来将林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去年荣中的母亲过世,他依礼制回乡丁忧守孝,这才暂且离了扬州,回苏州料理丧事。
不想如今举家南归,主仆倒是在苏州相聚了。
黛玉和林如海刚至大厅,一对夫妇从外头匆匆走了进来。
那男子约莫五十六七岁,身材中等,面容方正,穿一身暗青袍子,腰里系着一条素带,步履稳重,目光温厚。
他身后跟着的妇人约莫五十上下,圆脸,一双弯弯的眼睛,嘴角总带着笑模样,穿着残草色衫子,干净利落,一看便是个能干的。
荣中一进门便先拜林如海,眼圈微微泛红,口中道:“老爷一路辛苦,宅子虽收拾过了,但多年不住人,到底有些霉气,再散几天就好了。”
林如海忙搀起来,笑道:“不必多礼,劳你奔波,快歇一歇。”
荣中又向贾琏和黛玉请安。
黛玉忙道:“大总管快请起,都是家里人,何必如此多礼。”
荣中媳妇,是个性格极爽利的人,跟着丈夫请过安后便上下打量了黛玉一番,笑道:“姑娘看着精神,病是大好了?”
黛玉觉得她亲切,心里甚是喜欢:“这都是师父的功劳。”于是向他们介绍顾允贞。
荣中夫妻是个极伶俐的,早前在信中已经知道会多出这么一个人,心中虽纳闷,却没有立即细究事情缘由,只待日后慢慢打听内情再做定论,都十分热情地与顾允贞见礼。
当下众人各自安顿。
贾琏带着他的小厮住在前院厢房。
林如海带着贴身小厮许文博住在东路内院,那里清静,方便他养病和理事。
三位总管王生财、朱胜春、时成,分住在西路外书房附近的院落里。
至于贾琏带来的丫鬟仆妇,自有荣中家的领着暂时安顿在东路内院。
富贵、庆隆、水生、含章几个小厮,便由周伯领着住在前院倒座房中。
黛玉带着顾允贞,还有雪雁、忍冬、白芷一起,住进了堂楼。
黛玉和顾允贞住在上层,雪雁、忍冬、白芷住在下层。
这原是林如海提前定好的。
荣中媳妇得信后便和周嫂子带人张罗妥当,一应床帐被褥全是新买来浆洗的,家具摆设都是按林如海的要求。
黄花梨的架子床、紫檀的梳妆台、鸡翅木的书案、黑漆描金的衣柜,帐子屏风等,都是好东西。
比起扬州,雪雁明显更喜欢这里。
雪雁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停当后,再也按捺不住了,在院子里疯跑,最后站在院中四处张望,忽然指着院角那一小块空地,欢喜地叫道:“你们瞧,那块地方空着,正好可以安一架秋千!往后再种些蔷薇,爬满架子,开花的时候坐在上面荡秋千,那才叫好看呢!”
黛玉正趴在二楼栏杆上,听了便笑:“不种葡萄了?”
雪雁道:“途中看着一路繁花,觉得还是花好看!”
忍冬和白芷两个丫头也来到院子里,这些日子她们也与雪雁混熟了,三个人叽叽喳喳地策划着这个院子的未来。
一切安顿妥当,已是午后。
稍事歇息后,荣中媳妇领着几个仆妇摆上了饭食。
一碟松鼠鳜鱼,酸甜适口。
一碗莼菜银鱼汤,清鲜爽滑。
另有时令的碧螺虾仁、荷叶粉蒸肉,还有一碟桂花糖藕,软糯香甜。
都是地道的苏州口味,做得极其用心。
黛玉因一路劳累,本没什么胃口,见这些菜色清淡鲜嫩,倒多吃了几口。
饭罢,众人漱口净手,丫鬟们撤下碗碟,又沏了新茶上来。
黛玉与顾允贞并坐在临窗的榻上,商量起药材铺子的事来。
“义和药铺的铺面,依我的意思,还是寻一处热闹的地方才好。”黛玉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这药材生意,讲究的是‘市’字,铺子开在僻静处,再好也无人知道。只是这苏州城多年不曾回来过,哪里热闹哪里清静,着实摸不着头脑。”
一旁的雪雁听了便道:“那就去问这里的本地人啊。”
黛玉听了,微微一笑:“正是。”
她忙叫来荣中媳妇。
“荣嫂子,你可知道二伯家住哪里?”
荣中家的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不知姑娘说的是谁?”
“林有田。”黛玉道,“前阵子我父亲在扬州病重,他还带了儿子去探望过。不知他家住在哪里?”
荣中家的想了想,恍然道:“姑娘说的是他呀。他们住在城东南葑门横街一带。”
黛玉眼睛一亮:“可知道具体在哪一处?”
荣中家的道:“那一片地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小人虽不能确指是哪一家,但若姑娘要去寻访,我可以领路。”
黛玉立即站起来道:“咱们现在就去。”
雪雁急忙去拿了一件藕荷色的披风来,搭在黛玉肩上,主仆三人便出了门。
荣中家的备下一顶小轿,抬着黛玉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。
出了那条安静的小巷子,渐渐又入了闹市,从城西一路往东南方向去。
过了几条街巷,到了一处三岔路口,再往东拐,便是一条稍窄了些的路。
越走,房屋便越低矮朴素,街边的店铺也渐渐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沿街摆出的一些小摊。
卖菜的农人将担子搁在地上,扯着嗓子叫卖新摘的青菜萝卜。
卖鱼的老汉将几尾银光闪闪的鲫鱼养在木盆里。
偶尔也有卖草药的老妪,面前铺一块旧布,上头摊着晒干的薄荷、紫苏、车前草。
路边还时不时可见一两个纳凉的老人,摇着蒲扇,懒洋洋地说着闲话。
行不多时,荣中家的在一处巷口叫停了轿,回身道:“姑娘,到了。”
黛玉下了轿,抬眼望去。
只见这巷子比别处更窄了几分,两旁的房屋低矮朴实,白墙黛瓦,墙面上到处可见爬山虎,绿莹莹地攀了一壁。
巷子里空气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清香,有薄荷,有艾草,还有许多一时半会辨不出来的,混着阳光的气息,闻着叫人心神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