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中家的指着巷子深处的一户人家道：“姑娘，就是那家，小的先去替姑娘通传。”
黛玉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不必。我亲自上去。”说着，便带着雪雁沿着巷子往里走。
荣中家的交代了轿夫一番，忙跟上。
这户人家门前没有气派的石鼓，也没有雕花的门楣，只是两扇简陋的木门，上头贴着一副仍显崭新的春联。
上联：金炉瑞霭平安字
下联：玉烛光摇富贵花
横批：人寿年丰
字不算好字，楷不成楷，书不成书，大小不一，还有错笔漏笔的。
黛玉细细看着，唇角浅浅勾起。
她看见门两侧种着两丛不知名的花草，叶子肥厚翠绿，开着细小的粉色花朵，随风摇曳，心情越发松快了。
雪雁刚要叩门，黛玉便听见里头传来哐当一声闷响，紧接着是一个妇人无可奈何的声音：“唉！你好歹过来帮帮些，只当可怜可怜我这把骨头。”
片刻，又听一个女孩的声音，嫩生生，应是年岁尚小，话里却颇有些主意：“我早说了，这等重活，且放着，等父兄回来再弄不迟。你偏不听，如今闪了腰，又来编排我的不是。”
那妇人似是又好气又好笑，叹道：“他们外头的事多着呢，一日忙到晚，回来哪还有气力？咱们在家，看着有些活能做的，顺手做了便是。你就是搭把手的事，哪里就累着你了？”
女孩儿却不依，振振有词道：“这可不成。我听见人说，养手如同养花，须得细细地养，慢慢地护。若一时不慎磨粗了皮，指甲缝里存了灰，可要好长时日才养得回来呢。到那时，任是什么香蜜膏子，也难救。”
妇人应是还要说什么，被雪雁叩门声打断了。
“谁呀，来了。”妇人扬声道，脚步声朝门边来。
吱呀一声。
院子里的草药味随着木门打开轻轻扑了出来。
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，身量不高，穿一件半旧的布衫，袖子卷到肘弯，露出两截被日头晒成赭色的手臂，额上微微有些汗，几缕头发从鬓边滑下来。
妇人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：“姑娘找谁？”
黛玉正要答话，身后荣中家的已一步跨上前来，声音不高，却端着一股管事的威严：“这是主家姑娘，不得无礼。”
那妇人又是一愣，接着便有些手足无措，想行礼又不知该怎么行，满脸慌张。
黛玉忙轻轻扯了扯荣中家的衣袖，柔声道：“不必如此。”又转向那妇人，微微一笑：“我姓林，家父是前科的探花，表字上如下海。我是来找二伯父和七哥的。”
妇人呆呆地站着，嘴巴半张。
荣中家的便有些愣，半晌跟黛玉道：“这位就是林有田之妻，杨氏。”
黛玉盈盈一礼：“黛玉见过二伯娘。”
妇人显得更呆了。
这时候，一个女孩儿走了过来。
她身穿水红色上衫，葱绿色裤子，梳着双髻，身量未足，面容却清丽，此刻毫无刚才振振有词与母亲驳嘴的劲头，缩着肩膀，眨巴着眼，颇有些惴惴地打量着黛玉。
“发什么愣？还不赶紧让姑娘进去？”荣中家的道。
杨氏忙侧过身子让路。
黛玉走了进去。
趁杨氏擦椅子间，黛玉打量起院子来。
院子不大，房子三间，都是青砖灰瓦，年岁久了，檐头的瓦片长了一层茸茸的青苔。
地上铺着碎石子，扫得很干净。
满院的草药便晾在这石子地上。
一领领竹编的圆匾挨次排开，从屋檐下一溜铺到枣树根前，铺得满满当当的。
匾上摊着的药材，有些是切成片的，白生生的，瞧着像茯苓或白术；有些是连根带叶的全草，蔫蔫地蜷着，大约是益母草或车前子之属。
西墙角用麻绳扯了两道晾绳，绳上挂着一束束扎好的草药，倒挂着晾，叶子朝下，根茎朝上，像是些睡着了倒悬着的绿色蝙蝠。
廊下堆着几只粗麻袋，袋口敞着，露出半袋子没来得及铺晒的根块，褐皮上还沾着泥。
旁边歪着一个碾药的铁碾子，底下的石臼里还残留着些碾碎的药末，黄黄的，细得像粉。
除此之外，一方石井，一丛竹子，鸡舍，柴垛，院门内三尺见方的天空。
这便是林有田的家了。
杨氏忙不迭地从屋里多搬了两把椅子出来，又转身进去，端出一张半旧的榆木小方桌，在廊下摆好了，拿绢布将桌面又擦了一遍。
这才从灶间提了一壶滚水，取了一只粗瓷茶壶，抓了一撮茶叶投进去，沏出一壶茶来。
她手脚倒是麻利，只是神色间总透着些不安，眼睛不住地往黛玉身上瞟，像是怕自己哪一处做得不妥当，怠慢了客人。
“姑娘快请坐！”杨氏将椅子往外让了让，又拿袖子掸了掸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，脸上堆着笑，那笑里却藏着三分局促，“这院子里乱糟糟的，又是药又是匾的，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。不怕姑娘笑话，咱们庄户人家，没那些个讲究。”
荣中家的立在黛玉身后，见杨氏斟了茶，捧了过来，便微微皱了皱眉，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姑娘不喝这个的。”
黛玉以前在家时饮的皆是上等的龙井、碧螺春，一旗一枪，何等讲究。
眼前这粗瓷壶里泡的，也不知是什么陈茶碎末，如何入得了口？
杨氏的手便僵在了半空。
那茶盅递也不是，收也不是，她怔怔地看着荣中家的，又看看黛玉，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。
不料黛玉却伸出两只手去，从杨氏手中接过了那盏粗瓷茶盅，没有一丝迟疑。
“正好渴了。”黛玉微微一笑，低头看了看盅里的茶汤。
汤色虽浑，叶子也粗，可那股热腾腾的茶气扑在脸上，倒是暖烘烘的。
她轻轻吹了吹，便抿了一口，抬起头来，望着杨氏道：“多谢二伯娘。”
声音清清亮亮的，像是三月的溪水漫过溪石。
荣中家的再次愣住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她看着黛玉捧着那只粗瓷茶盅，手指白皙纤长，衬得那粗碗愈发笨拙了。
可黛玉端着它，神色坦然，毫无勉强，仿佛这本就是她日常使惯了的东西。
荣中家的忽然觉得，眼前这个姑娘，与记忆中那个相比，竟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才多少日子不见，这孩子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，可眉目之间的那股气，却不知什么时候变了。
变得娴静里暗含锋芒，陌生了。
她默默地退到一边，不再说话，只是忍不住又打量了黛玉几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