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田洗了脸，换上细布短衫和玄色布面琵琶襟坎肩，袖口翻出内里浅灰布边，布料是寻常粗纺土布，针脚朴实无华。
这是去年才做的，只穿过一两回。
杨氏盘发挽髻，换上干净的土布大襟长衫，衣衫裁作阔口大袖，袖管宽肥，因常年挽袖做工，袖边层层磨薄起絮。
林枫换了一件秋香墨绿交领薄袍，白边内里又镶一线嫩青细带，三色相衔。
这衣裳是他爹年前为了方便他跑草药生意，在葑门成衣铺子里给他做的，料子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，却也是上好的棉布。
他把衣裳理了又理，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好几回，总觉着哪里不妥帖。
林希荷把自己关在房里，迟迟不肯出来。
杨氏催了好几回，她“知道了知道了”地应着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杨氏摇了摇头，不再催，由着她弄去。
这边正张罗着，外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，跟着是巷口邻居王婶子的大嗓门：“林大哥！杨嫂子！门口来了两乘轿子，还有两辆小车，好气派呢，是不是你们家来了贵客了？”
林有田一听，忙迎了出去。
两轿子停在巷口。
可不是一般的竹轿，而是紫檀木的轿杠，织锦的轿帘，轿顶四角垂着流苏，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行头。
轿子后头还跟着两辆车，车上堆着大大小小几个礼盒，用红绸扎着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。
轿帘掀开，先走出来的是林如海。
今日林如海穿了一袭浅青直裰，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，头上戴着网巾。
他身子虽仍有些清瘦，但精神好了许多，眉宇间那股子书卷气和官场历练出来的沉稳气度实在攫人注目。
雪雁扶着黛玉从后面那轿子行出。
黛玉今日穿得依然素净，但打扮较昨日正式。
发间青丝细细中分，梳成双环垂鬟，乌黑鬓发挽作一对小巧垂髻，不簪金玉珠钗、胭脂花钿，只系两缕素绦挽成蝴蝶结，顺着鬓边垂至肩头。
身上穿着月白绫缎裁就的交领襦裙，料子是上好杭绫，丝线细润隐于白缎肌理，不张扬浮华，却处处见门第精工。
荣中和荣中媳妇都跟着，命人将车上一应礼盒全部搬下，捧在手里，规规矩矩跟在林如海和黛玉后头。
林有田早已迎了上来，远远地就叫了一声“海弟”，跨前几步，一把抓住林如海的双手，欢喜异常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。
林如海和林有田短暂寒暄后，与杨氏见礼：“如海给二嫂请安。”
杨氏何曾享受过这般礼遇，双手伸也不是，垂也不是，只迭声道：“屋里请屋里请。”
林枫和林希荷站在巷子一旁。
林枫偷眼打量着黛玉，见她一张清水脸子，不施脂粉却肤光如雪，两道细眉不描而黛，唇不点而朱，通身上下自有一种清雅的贵气，半晌挪不开眼。
林希荷更是看得痴了。
她今日显然仔细打扮过了。
穿着一件新做的桃红色衫子，料子是杨氏年前在横街的布庄里买的，虽是棉布，却是上好的细棉，软软的，贴着皮肤很舒服。
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窄窄的绣花边，是杨氏一针一线绣上去的。
她头上梳了两个小发髻，每个髻上戴了一朵红绒花，那是她最心爱的头饰，平日里放在匣子里，只在过年时才舍得戴出来。
绒花做得精致，花瓣一层一层的，底下衬着绿色的叶片，用细铜丝绑在发髻上，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，很是好看。
额前还贴了个梅花钿，是昨晚上用红纸剪的，剪了好几个才剪成一个满意的，小心翼翼地贴在眉心。
她这一身，已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行头了，可当她见了黛玉，那种相形见绌的窒息感又涌上她的心头。
林有田瞧着一双儿女都没反应，瞪了一眼：“怎么不叫人？”
兄妹二人忙同唤了一声：“如海叔。”
林希荷声音弱如蚊蚋，都被林枫盖过去了。
林有田对林如海笑道：“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，腼腆。”
“二哥好福气，一双儿女都长得很好。”林如海道。
站在后头的林希荷听了一愣，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黛玉随着父亲进了堂屋。
堂屋经过收拾宽敞了不少，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，桌上铺着缎布，上头搁着一只瓷茶壶和几只茶碗，还有几碟子点心和水果。
林如海与林有田坐下说话，杨氏在一旁陪着。
黛玉拉着希荷的手，笑道：“姐姐今儿真好看，这颜色显肤白，很相宜。”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，不带半点虚情假意，可希荷听了，脸上红了，低下头去。
她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妹妹的衣裳才好看呢。”
这话含在嘴里，黛玉听得不甚分明。
荣中和媳妇带着人将礼物尽数放在桌子上，打开，然后携着雪雁一同退到外面停轿子那里去了。
礼物头一份，乃是一整套文房四宝，主礼是砚台。
砚台上雕着鲤鱼纹，质地温润如玉，墨堂里隐隐泛着青紫色的光泽，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。
这方砚是林如海早年收藏的一件佳品，平日里舍不得用，今日特特拿来送给林有田。
第二份，是是一支金钗。
钗头是一朵牡丹花的形状，花瓣层层叠叠，镶着一颗红宝石，做工精细，金光闪闪，一看便是当下时兴的款式。
第三件，是一把玉竹折扇。
扇骨是上好的玉竹做的，扇面是素白的宣纸，上书“勤耕不辍”四个字，笔力遒劲，是林如海亲笔所书。
扇子的另一面是一幅水墨山水，寥寥数笔，意境深远。
第四件，是一对小巧的珠花簪子。
簪头是金质的，缀着两枚拇指大的珍珠，珠子圆润莹白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珠花小巧玲珑，正好适合八九岁的女孩儿戴。
还有好些，不是玉就是金银，还有几匹缎子和两盒茶叶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林有田便道：“何必如此破费？”
“玉儿挑的，都是一些寻常物件，哥嫂莫要嫌弃。”林如海道。
杨氏、林枫和希荷三个早就看得眼睛发直，愣愣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