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闹得不堪之际，忽见昭儿从门外探进头来，四下里张望一回，找到了贾琏，走了进来。
贾琏这才略略收敛，挥了挥手，对那几个妓女道：“你们且下去，待会儿再叫你们。”
几个女子噘着嘴，懒懒起身，一步三扭地去了。
昭儿又探头往窗外望了望，确信无人偷听，方挨着贾琏坐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二爷，小的探出来了。原来林姑老爷自打姑奶奶去世之后，便开始变卖扬州的铺子田产。那一间间的绸缎庄、粮食行、古玩书画铺，还有城外那几千亩良田，都陆续出手了，换了不少银票。”
贾琏微微坐直了身子，眉头隐有喜色：“果真？！”
“怎么不真？！”昭儿咽了口唾沫，继续道：“就在怡亲王世子遇刺的那晚，林姑老爷把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叫到跟前，按着人头，每人发了遣散费。多的五百，少的三百，就是看门的、扫地的粗使下人，也没落下。小的粗略算了一算，单这一项，少说也散出去上万两银子！”
贾琏捏着酒杯，缓缓地晃动着，脸上没有半分酒意：“上万两银子……真是大方。”
昭儿道：“林姑老爷既提前变卖家产，又遣散众多仆人，看来是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，要对爷托付家财了！”
贾琏想了想，觉得这话甚是有理，越想越觉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“只是林姑老爷半点口风不露。咱们少不得还要在此多逗留几日。”他对昭儿道，“你且继续打听，有什么消息，速速报来。”
昭儿点头应了，退了出去。
贾琏抬眼望向窗外，暮色渐浓，那街头巷尾已是华灯初上，正是玩闹的好时候。
他又露出那惯常的嬉笑神态，拍了拍掌。
门外一阵娇笑，那几个妓女鱼贯而入，又团团围了上来。
贾琏左拥右抱，乐不思蜀。
……
……
黛玉卯时准起，梳洗完毕，便到院子里跟顾允贞一起打了一遍五禽戏。
出了些汗后，两人进入书房，一心扑在医书上。
师徒二人，一个教得仔细，一个学得认真，真个是教学相长，光阴不觉。
黛玉天资聪颖，又沉得下心坐得住，那《黄帝内经》的阴阳五行、《神农本草经》的药性君臣，虽艰深奥涩，经顾允贞掰开揉碎地讲来，倒也渐渐通了三四分。
顾允贞见她悟性极高，心中也自欢喜，遂将《濒湖脉学》的二十七脉，一一与经典相印证，命黛玉在几个丫鬟身上反复练习。
顾允贞令忍冬、雪雁、白芷三人并排坐在绣墩上，伸出腕来，自己先诊了一遍，方叫黛玉逐一重新再脉。
黛玉先诊忍冬。
她凝神静气，三指按在寸口，细细体察了半晌，方道：“师父，忍冬这脉，浮取则得，按之稍减，应指无力，此乃浮而虚，当是气虚之候。她近日可觉乏力、爱出汗？”
忍冬忙点头道：“姑娘神了！奴婢这几日确有些懒懒的，动一动就一身汗。”
顾允贞微微颔首，道：“《濒湖脉学》云：‘浮而无力为虚。’气虚则卫外不固，故汗出；气不足以息，故乏力。此脉与证合，你断得不错。只是你还须细辨，虚浮与芤脉如何区分？芤脉亦是浮大而软，然按之中空，如按葱管，主失血。你且再按按，看有无中空之感？”
黛玉又按了片刻，摇头道：“弟子不曾觉着中空，只觉软而无力。”
顾允贞点头道：“这便是了。你记着，同是浮脉，有力无力分虚实，中空不中空辨亡血。一字之差，治法天渊。”
接着诊雪雁。
黛玉诊了一回，奇道：“雪雁这脉，往来流利，如珠走盘，应指圆滑，当是滑脉。只是她年纪轻轻，又无孕事，如何得滑？”
顾允贞笑道：“滑脉不独主孕，亦主食积、痰饮、实热。你问问她这两日饮食如何？”
黛玉便问雪雁。
雪雁红了脸，低声道：“昨儿晚上厨房送来一碗桂花糕，奴婢贪嘴多吃了两块，后来又吃了半碗米饭，今早起来便觉着肚子胀胀的，有些不消化。”
顾允贞笑道：“这便是了。食滞中焦，气行不畅，故脉滑。若再兼数，便是热；兼紧，便是寒。你且体会。”
最后诊白芷。
黛玉诊了许久，眉头微蹙，道：“师父，白芷这脉，端直而长，如按琴弦，来去有力，此乃弦脉。可她又无胁痛、无寒热，身子好好的，如何得弦？”
顾允贞道：“你再细细品一品，是弦而有力，还是弦而柔和？春脉亦弦，乃平脉；病脉则太过或不及。”
黛玉又诊，恍然大悟道：“弟子明白了！她这弦，不刚不柔，从容和缓，应是平脉，只因她素来体瘦，脉道本窄，故显得端直。”
顾允贞笑道：“正是。瘦人脉多弦，胖人脉多沉，此乃体质使然，不可一概而论。你今日能悟到这一层，也算进益了。”
黛玉受了这番指点，心中豁然开朗，又翻出《濒湖脉学》，与今日所诊一一印证，更觉有味。
正说着，只见许文博从外面进来，打千儿请了安，回道：“姑娘，老爷这几日身子爽朗许多，今日看他在书房后头，像是练那五禽戏，说是活动活动筋骨。”
顾允贞听了，眉头微微一皱，沉吟道：“五禽戏？虎之刚猛、鹿之奔突、熊之沉稳、猿之灵巧、鸟之轻捷，动作起伏颇大，有扑、有跃、有登高、有伸展。老爷患有心疾，那猿戏的纵跳、熊戏的俯仰，都嫌太过激烈，恐于心脏不利。”
黛玉闻言，心下着急，忙对许文博道：“既如此，快让父亲别练了。”
许文博应下即要跑开，又被顾允贞叫住。
顾允贞道：“老爷不宜剧烈运动，但适当运动也有益处。有两样功夫最是合宜。”
黛玉忙问：“是什么？”
“一是八段锦，动作舒缓，调理脏腑，尤以‘摇头摆尾去心火’一式，最利心脏。二是太极拳，以意领气，以气运身，连绵不断，刚柔相济，最适合养病健身。这两样我都略通一二，若老爷不弃，我可教他。”顾允贞道。
“不弃，不弃！”黛玉遂命许文博速去请林如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