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黛玉迎出二门，见林枫抱着鼓鼓囊囊一大包东西，也不知装的什么，步履滞重地过来。
黛玉笑道：“七哥这是搬了半个家来？”
林枫为了拉近此次距离，也笑，道：“比半个家还强些，妹妹看了便知。”
二人说着，一径进了院子。
黛玉引着林枫穿过垂花门，进了自己院中。
院子正中一株老桂树，枝叶扶疏，亭亭如盖，满树金黄细蕊，香气馥郁，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。
林枫将那大包袱往石凳上一放，目光落在老桂树上，仰头端详了半日，又伸手拍了拍树干，道：“妹妹，这秋千你打算挂在树上，还是另钉个架子？树上挂着省事，找个粗壮枝桠，绳索一套便妥了。”
黛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桂树，摇头道：“这树老了些，我怕伤了它。还是另钉个架子罢，虽费些事，到底不伤它。”
林枫点头道：“依你。”
说着便将袖子往上一捋，露出两截结实的手臂，四下里瞅了一眼，道：“妹妹，可有堪用的木头？再借几样工具使使，锯子、锤子、凿子之类，可都有？”
黛玉忙道：“七哥别急，先喝口茶，我让人把东西取来。”说着便吩咐雪雁去让人准备东西，让忍冬和白芷拿椅子搬桌子泡茶来。
须臾黛玉捧了一盏温茶，双手递与林枫。
林枫接过来，仰起脖子一口闷了，将空盏递还黛玉，袖子一抹嘴，并无半分他们前两次见面的局促。
坐了一会，雪雁带着富贵和水生，把东西搬进来了。
林枫打开包袱，里面整整齐齐捆着几根刨得光滑的楠木，长短粗细不一，另有一卷粗绳索，瞧着手感甚是柔韧。
林枫蹲下身，拣出几根木料来，比划了一番，又在地上画了样子，便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。
他先在地上打了四个桩，将立柱稳稳地栽进去，又拿水准仪左右校了校，确保不歪不斜。
见没有可帮忙之处，黛玉让富贵他们先出去了。
她在一旁看着，见林枫干活利落，手脚麻利，像个积年的木匠。
看了一阵，便忍不住上前帮忙。
递个钉子、扶个木板、扯扯绳子之类的事，倒也做得。
林枫也不跟她客气，该使唤时便使唤，只偶尔抬头笑她一句：“妹妹小心，别碰着钉子。”
黛玉抿嘴一笑：“七哥小心，别砸了手指头。”
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，秋千便成了形。
两根立柱稳稳当当地立着，顶端架着一根横梁，梁下挂着两根绳索，绳索尽头系着一块宽宽的坐板。
林枫又拿砂纸将边边角角打磨了一遍，确保没有毛刺，这才直起腰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笑道：“妹妹试试，看合不合适。”
黛玉走上前，伸手摸了摸那绳索。
绳索光滑得很，一点也不刮手。
她又试了试坐板的高度，坐上去，双脚刚好离地，轻轻一荡，便悠悠地晃了起来。
秋千架做得结实，纹丝不动，只有绳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仰着头闻着满院桂花香，说不出的惬意。
黛玉荡了两下，从秋千上下来，向林枫道：“多谢七哥。”
林枫拿着袖子擦额上的汗，闻言笑道：“自家兄妹，说什么谢不谢的。妹妹喜欢便好。”
说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伸手往怀里摸了摸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锦袋来。
他走到黛玉跟前，将锦袋递过去，道：“给。上回那银镯子的事闹成那样，我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这个你收着，是我和阿娘一起选的。”
“你娘怎么也知道了？”黛玉讶然。
林枫苦笑道：“是希荷闹得不像，家里所有人都知道了。”
黛玉接过锦袋，解开系带，往掌心里一倒。
却是一对金灿灿的镯子，沉甸甸的，做工极是精细，款式也大方。
黛玉仔细一看，那镯子内壁隐隐錾着字迹，便翻过来细瞧，果然左右各錾着四个篆字，深深浅浅，甚是清晰。
黛玉低头默念，左手那只上錾的是：不离不弃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忙又去看另一只。
上面錾的果然是那四个字。
芳龄永继。
霎时间，黛玉只觉耳畔嗡的一声，如电掣雷轰一般，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。
她死死攥着那对镯子，脸色变了又变，好半晌才勉强稳住心神，抬头看着林枫，声音都有些发紧：“七哥，这镯子上的字，是买来便有，还是你特意叫人錾上去的？”
林枫正低头拍打身上的木屑，闻言随口答道：“买来就有的。那日在金银铺子里挑镯子，掌柜的捧出一匣来，我一眼瞧中这对，做工好，分量足。翻了翻里头，见錾着这几个字，‘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’，我寻思这话吉利，便买了。妹妹你不知道，那金银铺子里头，但凡镯子锁片之类，錾这类吉祥话的多了去了。”
黛玉听了这话，只觉耳边轰然一声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：“这八个字，真的，很常见吗？”
林枫见黛玉神色有异，郑重点头：“常见的。我记得我从小就见的。”
黛玉脚步一个踉跄，跌坐在秋千上。
她想起前世。
想起那一年，薛宝钗进京，住在梨香院，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，上头錾的正是这八个字。
贾宝玉那块宝玉，上头也錾着两行字：莫失莫忘，仙寿恒昌。
两下里一对，竟是天造地设的一般。
府里上上下下都说是“金玉良缘”，那些丫鬟婆子们背地里总说，宝二爷和宝姑娘，那是命中注定的。
而她呢？
她是那多余的一个。
无父无母，无依无靠，寄人篱下。
她有的，不过是一腔痴情，几首酸诗，和一身的病。
她日日夜夜地疑，日日夜夜地怕，怕宝玉见了金锁便忘了旧情，怕薛家势大自己终究被弃，怕那“金玉良缘”四个字，终要将她的情碾得粉碎。
她一直以为，那“不离不弃，芳龄永继”是独一份的，是专为配那“莫失莫忘，仙寿恒昌”而生的。
如今才知道，原来满大街都是。
金银铺子里头，随意一匣镯子，翻开便有这八个字。
不是什么天意，不是命中注定，不过是匠人随意錾上去的吉利话罢了。
一种荒唐到极处的感觉，像潮水一般，从心底翻涌上来，将她整个人淹没了。
黛玉怔怔地呆了许久，忽然笑了起来。
她一手攥着那对金镯子，一手扶着秋千架子，笑得浑身发抖，眼泪都飙了出来。
她恨。
恨自己前世竟为了这样一句满大街都有的吉祥话，搭上了一辈子的眼泪，一辈子的病，一辈子的痛。
她恨自己竟也曾认命地信过，信那金玉良缘是天意。
她曾暗暗想过，或许，贾宝玉和薛宝钗当真是有命定之缘的。
否则自己不会孤苦伶仃，无父母傍持，不会得那个病，不会年纪轻轻就咳血，寿数不永。
她曾以为那或许真是命。
如今才知道，一切，不过都是人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