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武师？”林如海从书案上抬起头来，手中的书卷搁在一旁，脸上满是诧异。
他现在没有官职在身，日子反倒比从前从容了许多。
每日除了打打八段锦、练练太极拳，余下的工夫便都消磨在这些盐业典籍上头了。
桌上摊着好几本发黄的册子，旁边搁着纸笔，密密麻麻记了不少批注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多年的官场历练。
黛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对，咱们家需要几个护院。也想让府里的人，都学些可以保护自己的本事。”
林如海皱了皱眉，沉吟道：“可这些人多半是三教九流，什么样儿的都有，引进府里来，怕是不大妥当罢？万一混进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，反倒不好。”
黛玉道：“父亲思虑的是。所以更得好好挑人，不能随随便便找一个。女儿心里头倒有一个人选，只是需要父亲遣人打听打听。”
林如海端起面前茶，抿了一口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问道：“谁？”
黛玉道：“金陵甄家，他们家的一个奴仆，名叫包勇。此人悫实忠心，又极有本事，是个难得的好手。不过如今甄家还没出事，这样忠勇的人未必肯轻易就他。若他不肯来，只能烦他举荐一个人。俗话说物以类聚，人以群分，他举荐的人，想必也定有过人之处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只是甄家与贾府是老亲，又是世交，少不得要请爹爹出一次面了。”
林如海听了，微微点头，捋了捋颌下短须，道：“此事倒不难。甄家与贾府世代相交，我与甄家的老爷也有一面之缘，书信往来过几回。若真个重要，我亲自跑一趟金陵也使得。”
黛玉忙摆手道：“爹爹身子才养好些，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？虽说如今比在扬州时强了许多，可到底是大病过一场的人，经不起颠簸。不如修书一封，让庆隆跑一趟。”
林如海想了想，觉得有理，便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笺。
这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，质地坚洁，光润如玉。
林如海提起一支湖笔，在砚台里慢慢地研了墨，那墨是上好的徽墨，研开来有一股子松烟的清香气。
他略一沉思，开始写信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，既要显得郑重，又不能太过巴结；既要托付事情，又不能失了身份。
写完了，又从头看了一遍，觉得满意了，才吹干墨迹，封了信，递与黛玉。
黛玉拿了信，从书房出来，径直来至庆隆住处。
庆隆已经背着包袱，在等着了。
黛玉将信递过去，道：“这是爹爹的亲笔信，你千万收好，别弄丢了。记住我先前叮嘱过你的话。这是给你找师父去的，若是包勇不肯来，一定，要给我带回来一个能让你发自内心敬服的人。”
庆隆双手接过信，小心地揣进怀里，还用手按了按，生怕掉了：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抬起头来，先看了看四周，才压低了声音问道：“姑娘，那挖了一半的地道怎么办？”
黛玉道：“这个我来想办法。”
将庆隆送走，黛玉本打算直接回自己院子，走了几步，忽听得前头园中有声响，便循声走了过去，绕过一丛翠竹，便看见二门旁边的空地上，富贵和水生卷着袖子正在那里忙活。
水生在绞辘轳。
周围堆了一圈新挖出来的泥土，黄澄澄的，散着一股子潮湿的腥气。
富贵站在井边，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，正往井里头探，像是在量深浅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黛玉开口问。
富贵见黛玉来了，他忙抽起竹竿，道：“回姑娘的话，旧井年久失修，井壁塌了好几处，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，不能吃，起水量也少。小的们寻思着，索性把它填了，另掘一口新的。这不，正挖着呢。姑娘瞧瞧，这新井的位置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，说是旺咱们府里的水脉，往后吃水就不愁了。”
黛玉走到井边，探头往下看。
那井约莫有数丈深，井壁是新挖的，还湿漉漉的，渗着水珠子。
底下黑乎乎的，隐约有个人影在泥水里头摸爬，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，连头发都粘成一坨一坨的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活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的猴子，又像庙会上卖的泥人儿。
她不禁问：“底下那是谁？”
富贵凑过来，眯着眼往下看了看，笑道：“姑娘不认得？那是含章。”
黛玉微微一怔。
含章？
她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这个孩子自从买进来，一直不说话，安安静静的，像影子似的，她竟有好些日子没留意过他了。
她问：“怎么叫他下去掘？”
富贵道：“回姑娘，含章这孩子个头小，身子轻，井口窄，旁人都下不去，就他能钻。再说，旁的人也没那个耐心，掘了两锹就嫌脏嫌累，只有他不声不响的，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，从来不挑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不过姑娘放心，已经快好了。”
说话间，一桶一桶的泥浆从井底绞了上来，倒在地上，浊乎乎的。
最后，运下去了几桶粗砂石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底下传来含章的喊声：“富贵哥，好了！”
黛玉一愣。
这孩子开口说话了？
富贵便把一只大桶放下去，不一会儿，含章缩着身子坐进桶里，被富贵和水生摇着辘轳一点一点绞了上来。
他从桶里爬出来，背对着黛玉蹲在地上，满身满脸都是泥，连头发都糊成了一团，看不清面目。
富贵去别处舀了好几桶清水来，一桶一桶地往他身上浇。
泥浆被水冲去，露出还残余些许疤痕的皮肉来。
黛玉见他背对着自己，知道他定是像先前上药时一样，不愿意自己看到这些，所以转移了目光。
“这就好了？”她问富贵。
富贵道：“前头下了石盘，又劵了井，这几天淘了泉眼，明日砌个井台、竖起井架封井养水就好了。”
看样子这井已经挖了好一阵子。
黛玉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草草蒙了一条布依然背对着她的含章。
挖地道这件事，除了庆隆，目前只有她、父亲和院子的人知晓。
现在庆隆去了金陵，她正愁找不着合适的帮手。
如今，帮手不就在眼前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