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黛玉那日正和荣中家的检点新进的尺头。
忽闻院外脚步急起，却是忍冬冲了进来。
她跑得双鬓散乱，两颊通红，扶着门框喘了半日，方挣出一句话来：“姑……姑娘！大事不好了！”
黛玉霍然起身：“怎么，是师父那出了什么事？！”
忍冬喘声道：“姑娘！那仁义堂东家的公子，领了一班小厮，把义和药铺的门堵得铁桶似的，见着药匣子就掀，遇着椅桌就砸，好生吓人！”
黛玉神色一沉：“雪雁，叫上庆隆！”
雪雁立马应去。
黛玉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，方至穿堂，忽又顿住，折身径往林如海住处。
林如海正看《水经注》，见女儿闯进来，面上浮起诧异。
黛玉一把攥住他腕子，不由分说便往外拖：“父亲，有人在砸师父的铺子！”
林如海被她拽得踉跄：“什么人？”
“仁义堂的太子爷，周存峥！”黛玉急声道。
“为父于拳脚口舌上，只怕不成啊。”林如海道。
黛玉眸光清亮：“这种事不是靠嗓门大、拳头硬就能赢的。父亲是前科探花郎，两榜进士出身，就算进了县衙大堂，犹不需跪。咱不仗势欺人，可也不能叫市井泼皮欺了去！”
庆隆备车，许文博执鞭。
黛玉扶林如海上了青帷油车，自己与雪雁各坐一侧。
车轮辘辘碾过石板，林如海望着窗外掠过的酒旗，叹息道：“顾大夫悬壶济世，反倒惹来这等无妄之灾。”
黛玉抚着袖口绣的折枝兰，淡淡道：“世间医道，原是活人术，偏有人拿它当买卖。我听师父说这些日子病人多起来了，莫不是有人眼红？”
车很快就到了阊门大街，早见义和药铺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许文博甩了个响鞭，喝开人丛，庆隆跳下车，双臂一拨，便如劈浪一般分开众人。
黛玉扶着林如海步下车厢。
但见铺面内药柜东倒西歪，抽屉尽数拖出，当归、黄芪、甘草洒了一地，青花药坛碎了好几口，浓稠的膏滋淌在砖缝里。
顾允贞一手抚着白芷的肩，脸上镇定，看着被糟蹋的药材，眼中没有恐慌，只有痛惜。
黛玉一眼便瞧见坐在门前那把楠木交椅上的周存峥。
这人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两颗铁胆，见黛玉来，竟还吹了声口哨，咧嘴贱笑。
六个小厮正自疯魔般翻箱倒柜，一个拿捣药杵去敲铜秤杆，一个将成包的丹丸扯散了往空中抛，一个竟抬起脚去踹那碾药的石槽。
还有一个扛起正在晾的枸杞兜头朝顾允贞泼来。
英雄救美的极好机会！
黛玉眼疾手快，想推林如海一把。
谁知林如海已经动了。
他及时地挡在顾允贞跟前。
火红的枸杞飞洒在四周，像放了慢镜头一般。
有些浪漫是怎么回事？
黛玉看傻了眼，乜着林如海，连连点头。
父亲说话是笨了点，但是是行动派，在关键时候从未见掉过链子。
抵你有老婆啦！
顾允贞见黛玉和林如海一同来了，面露诧异。
黛玉只觉一股火从丹田直冲天灵，沉声道：“庆隆！”
庆隆早等这一声。
那踹石槽的小厮正待抬第二脚，忽觉后脖领一紧，整个人便离了地。
他只来得及“哎”半声，便如断线纸鸢般飞出门去，后背“啪”地砸在街上。
第二个小厮见势不妙，抄起一把铡药刀比划，庆隆更不闪避，蒲扇般的大手迎上去，五指一攥，抓住铁刀顺势往怀里一带，那小厮便不由自主扑过来，庆隆侧身一让，顺手在他背上轻轻一推。
这一推力道何止百斤？
小厮直撞向门板，将那两扇桐木门撞得“哐”地洞开，人已滚到街心，头上的方巾脱落，滚进阴沟里。
余下四个吓得魂飞魄散，缩在墙角，一个举起药碾子要掷，庆隆只一抬腿，脚尖勾住他腕子，那碾子脱手飞起，不偏不倚正落在一个小厮脚背上，疼得他抱着脚满街跳，直如踩了火炭。
庆隆双臂一张，像赶鸭子似的将剩下几人拢作一处，一手提一个后领，左右一分，两个便相撞着跌出；另一手再拽住剩下一人腰带，喝一声“去”。
人飞出去，压在前头刚跌出的小厮身上。
前后半盏茶工夫不到，六个小厮没一个能好好站着。
有的捂着腰“哎哟”，有的捂着脑包找牙，有的满头满身泥，嘴里还往外吐刚才打斗时落进的枸杞。
围观看热闹的轰然叫好。
黛玉见周存峥还好生舒服地坐着，伸腿就往椅腿上踹，谁知踹不动。
庆隆收拾完六个小厮，一跃而起，腾地一腿扫来。
周存峥连人带椅飞了出去，摔得椅散人嚎，铁胆也滚落两处。
众周府小厮忍痛将他们的主子扶起。
周存峥扶着腰，指着庆隆怒骂：“你……你这厮好大的胆！”
庆隆只退回黛玉身后，垂手侍立，连气息都不曾乱。
黛玉怒瞪周存峥：“不是有两个球就是人物了。”
旁观的汉子们哈哈大笑。
黛玉不解，不知自己刚才这句话有何可笑之处，但见大家情状，是笑周存峥而不是笑她，应该是友军。
于是扭头转向顾允贞，声音温柔，“师父，此事因何而起？”
顾允贞苦笑道：“你可记得上月那个刘姓妇人？胞宫瘀滞，经水不调。”
黛玉点头：“记得，那人的脉案还是我记的。”
顾允贞道：“那妇人在我处用药调了十天，经行顺畅，瘀块尽下，身体大好。她男人是个莽夫，拿着旧方子去仁义堂闹，说人家只知图财，不恤人命，闹得那几日仁义堂门可罗雀，倒有不少病人寻到咱们这儿来。周存峥便说咱们是存心打擂台，上门来寻衅了。”
黛玉点头。
她早料到事情会落在“利”一字的上头。
林如海皱眉道：“治病如医家弈棋，高下自有公论。怎能因自家棋输，便掀了别人的棋盘？”
周存峥听见这话，冷笑一声，歪着头打量林如海：“你又是哪个体面人？可这苏州城里，还没人敢在仁义堂门口充大瓣蒜！”
黛玉不待父亲开口，上前一步，凤眸含威：“你问别人是谁，自己倒先报了名姓来！”
这一声清斥，字字如冰珠坠地，周存峥被这气势一慑，竟噎了半拍，方道：“我？我是仁义堂东家少爷，周存峥！你们今日若不把药铺搬出苏州，休想安安生生做买卖！”
顾允贞气极反笑：“若我们偏不走呢？”
周存峥咬牙：“那便天天来砸！药材砸烂了还能再进，人要是被砸着了，嘿嘿，那可怪不得我们不小心！”
“世间自有王法公道！”林如海沉声，“文博，取我名帖，去吴县县衙击鼓！就说有恶徒当街劫掠，伤毁良民产业！”
许文博应声欲走。
周存峥斜眼瞪着林如海道：“你就是林如海吧？一个辞官的病秧子，还当自己是盐政老爷呢？白身见官，也不过是站着说话，唬得了谁？”
林如海冷笑一声，缓缓抚了抚袍角：“辞官不假，然天子门生，三鼎甲出身，今日之事，纵然府台方大人面前，我林某也有说理的地！”
就在这时，又听得街口一阵喧哗。
一顶蓝呢小轿落下，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窜出轿门疾步而来，身后跟着七八个伙计。
老者不是旁人。
正是仁义堂东家，周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