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存峥以为撑腰的来了，一瘸一拐地迎着走了上去，夹着鼻子道：“爹，他们竟然敢打我！”
周平却二话不说，走到周存峥跟前，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啪！！！”
一声脆响，震得周围鸦雀无声。
周存峥被打得偏过脸去，半边脸颊登时浮起五道红印。
他捂着脸愣住了，呆呆地叫了一声：“父亲？”
周平却看也不看他，径直来到林如海跟前，深深一揖，腰几乎弯到了地上：“鄙人周平，是仁义堂的东家。在下教子无方，冲撞台下。义和药铺所有损失，仁义堂认赔，保证将所有东西归置原样。”
他说完，又回头厉声对周存峥道：“逆子，还不跪下请罪！”
周存峥哪里肯跪？
他今日威风八面出门，一路压着气势杀过来的，哪能最后让别人长了志气？
周存峥把脸别过去，梗着脖子道：“父亲，咱们干嘛怕他！若让他们这次长脸了，以后义和药铺就要骑在咱们仁义堂上头拉屎拉尿了！”
周平气得浑身发抖，上前又伸手拖拽。
周存峥却倒退两步，死活不低头。
周平再一次扬起手。
周存峥扭着脖子凑上去：“打，让你打，打死我，你就绝了后了，看以后谁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！”
周平的手举在半空中，停了片刻，终于无力地放下来。
他长叹一声，竟一撩袍角，双膝跪倒在尘埃里，对着林如海和顾允贞叩首道：“在下替犬子向诸位赔罪。”
这一跪，倒叫林如海和黛玉等人都怔住了。
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。
林如海忙上前双手搀扶，口里连声道：“周兄这是做什么？快请起快请起！此事仁义堂不占理，并非我们为难。”
周平被扶起来，额上已沾了些泥，连连作揖：“此事来龙去脉我已知晓，是我们仁义堂的过错。”
林如海忙又道：“我对医道并不太懂，只是懂得一个道理，人要去哪里看病，都在病人的选择。病人信得过谁，自然往谁家去，这原不是打砸抢能争得来的。”
“是，是，是。”周平连声道。
顾允贞这时也上前：“周东家，我之所以收取刘氏少些钱，是因为知道她自己付不起这个钱，病又耽误不得，才不得已不计成本用药，并非故意要跟仁义堂抢病人的。另外，刘氏在仁义堂看病，并不是亲去，而是由她家男人转述症状，肯定有些顾及不到之处，并非仁义堂的大夫方子就开错了。”
周平连连点头，口里道：“顾大夫医者仁心，体恤同行，在下敬佩不已。”
一番解释下来，双方有和解交好之意。
林如海示意，许文博没有再去报官。
周平带来的管家便着人一一登记折损的物件，桌椅板凳几件，药柜抽屉几处，瓷坛铜臼若干，又估算被毁药材的斤两价值。
那六个小厮也被周平喝令着请罪道歉，让他们扫地，擦柜，把散落的药材收拾干净。
一个个体乏伤疼却不敢哼一声。
周平还朝四周围观的百姓团团作揖，高声道：“各位街坊邻里，今日之事全是仁义堂的不是。周某教子无方，给顾大夫添了乱，也给诸位看了笑话。老夫在这里尽领了不是，往后若有此类事端，诸位只管报与我周平，我必亲自处置。”
百姓中有认得周平的，见他这般低姿态，倒也有人点头称赞，说：“周东家到底是明白人，可惜生了个混世魔王。”
黛玉见周平态度诚恳，处置也公道，像个明白人，不好再发作，只站在一旁静观。
不多时，义和药铺便收拾得十分齐整，只是要重新开门接看病人，恐要延后两日了。
一场冲闹，如夏日急雨，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黛玉见事情已经解决，便留下庆隆帮着顾允贞，自己和父亲先行回府。
雪雁扶着黛玉上车，林如海随后弯腰进来，车帘放下，许文博抖了抖缰绳，马车便辚辚地往林府方向去了。
……
……
周存峥跟着周平回到仁义堂后院，一进门就踢翻了廊下的一盆兰花，碎瓦片溅了一地，泥土撒了满阶。
他余怒未消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气呼呼地道：“老子就没受过这么窝囊的气！”
周平气得脸色发金，指着他骂道：“你还有脸说！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，你定然要吃个大亏不可！”
“我能吃什么亏！本来就是他们坏了规矩在先，这理怎么就到他们那边了？”周存峥恼声道。
“咱们开门卖药，靠的就是人和。这件事不说咱们本身就有错，你忘了我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了？民不与官斗！”周平胸膛剧烈起伏。
周存峥嘴一撇：“他已经不是官了！”
周平指着他，颤声道：“可他背后是什么人？贾、王、史、薛四大家族！这些家族里头多的是官！王子腾如今就是京营节度使，掌控京畿军权。再说人家只是辞官养病，等哪天身子养好了，做不做官就是圣上一个念头的事！你敢惹他！”
周存峥听他父亲说得这般严重，心里也有些发虚，嘴上却还硬着：“那……那义和药铺抢咱们的病人，咱们就活该忍着？”
周平长叹一口气，颤巍巍坐下，道：“人家医道高，那是人家的本事。你若真有志气，就去请比她还高明的坐堂先生来。打砸抢算什么东西？本来这件事就是几个人知情，你今日这一闹，满苏州都知道了咱们仁义堂技不如人，你这不是砸自家的招牌么？”
周存峥被他父亲说得哑口无言，只低着头闷声道：“那……那便算了么？”
“你还想怎样？刚才我说了那么多你全当耳边风？”周平一脸失望，情也冷了下来，“你肚里原没半滴墨汁，胸中又无一条智计，行事只仗着几两银钱，便学那纨绔霸王模样，到处张狂生事。我半世里省吃俭用，风里雨里挣下这点家业，本指着你能成个器，谁承想倒成了助你作孽的梯子。想来真真叫人灰心，倒不如当初清贫些，也免得如今看你这般败落。”
“你也知自己有错？”周存峥撇撇嘴。
周平一怔。
此刻他的脸色不是失望，是绝望了。
他站起身来，冷冷道：“明日跟我去义和药铺给顾大夫赔礼，再送两百两银子做药材、器物折损。你若不去，往后就不要进这个家门了！”
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堂。
周存峥独自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满地碎兰叶和泥巴，心里抑郁，狠狠踢了一脚石桌腿，反倒把自己的脚趾踢疼了，龇牙咧嘴地蹲下去揉，揉着揉着，把脑袋埋在膝盖里，半天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