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林如海与黛玉归至府中，移步书房。
窗外的蝉声正盛。
黛玉亲自斟了一盏温茶奉与父亲，自己也端了一盏，却不就饮，只捧在手心，望着茶烟出神。
她的侧脸勾勒在粉壁上，纤秀而沉静。
“玉儿有心事？”林如海轻声问。
黛玉抬眸：“父亲觉着，咱们今日的事，为何能料理得这般顺遂？”
林如海正捻着茶盖撇去浮沫，闻言顿了一顿，目光落回女儿面上。
近半年多来，女儿言谈间思虑周密，进退有度，他早不将她当小童看待，见女儿神色凝重地问这个问题，他便也认真去想。
半晌，他道：“总不能真因为父这‘天子门生’的虚名。周平如此忌惮，多半还是托了贾、王两家的势。”
黛玉点头，道：“父亲看得通透。正因如此，我觉得有些为难。”
“玉儿有何顾虑，不如说与为父听听？”林如海道。
“咱们家与宁荣二府的牵连，原是藤萝，盘根错节地长在一处，轻易无法斩断。虽说咱们并无攀附之意，可那些个趋奉的、忌惮的，明里暗里，都拿咱们当宁荣的枝蔓看待。长此以往，便是咱们自己冷眼瞧着，也免不了被裹在里头。只怕有朝一日，那厢的台基松动了，咱们也成为覆巢之卵。”黛玉颇为忧心地道。
林如海心头一凛，知她所虑非虚，便道：“我儿心中，可是有了主意？”
“等到已露端倪才疏远是来不及的。如今宁荣之势蒸蒸日上，倒是好时机。”黛玉说道。
林如海蹙眉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要趁这次老太太南下，与他们府划清界限？”
黛玉点点头：“我知道这对父亲来讲很为难。这件事，父亲不用出面，由女儿担待吧。女儿在外人看来年纪小，就算有些不懂事，也是合情合理的。”
林如海不以为然地摇摇头：“说的什么话？有什么事，自然应该咱们父女共同承担，哪能由你一个小孩担待。你只需跟我说，需要怎么做。”
“先前，我一直在想，外祖母突然南下，到底是为了何事，他们来了后，我们应该如何言行应对，如此白白耗费了许多心神。”黛玉眼中微亮，“父亲，咱们为何要坐在这里，等人家找上门来？”
她语声渐渐急了起来，思维陡转，“我们为什么不走？”
林如海一怔：“走？往哪里走？”
黛玉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扇纱窗，夜风裹着竹叶的清气扑面而来。
她望着院中那丛新篁在月下摇曳的影子，语声缓而坚定：“府中的内务，女儿已理出了头绪，尽可交还荣中夫妇照管。师父前儿还同我说，想去淮河一带游医，说是北部发了水灾，恐有大疫。咱父女不能拖师父后腿。至于父亲和师父的婚事，何必非要拘在这苏州城里摆酒设宴？一路上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，天地为证，不拘礼数，岂不更别具一格？”
林如海眉头紧锁：“可是你母亲的周年忌日马上就要到了。”
黛玉回身来，语声轻而恳切：“父亲，祭祀之事，论的是心，不是迹。明日，我就去母亲坟前赔罪。”
林如海望着女儿清稚的脸庞，那眉眼之间有几分神似贾敏年轻时候的倔强，眼眶不由得一热，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，哑声道：“为父与你同去。”
黛玉点点头。
沉默了片刻，林如海有些迟疑地道：“只是，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师父了？”
“或许这正是师父心中所愿呢？”黛玉道，“这事女儿晚间与师父商议。若她应允，便再无碍的。”
……
……
当夜，月华如水，泻了满庭霜白。
黛玉抱了一只青缎引枕，悄步走到顾允贞房中。
顾允贞正披着一件月白衫子倚在床头，手里翻着一卷残旧的《肘后备急方》，见她进来，便含笑将书合上，往床榻内侧挪了挪，拍拍身侧的空处。
黛玉便脱了绣鞋，爬上榻去，挨着顾允贞躺下，鼻端立时盈满一股清幽的气息。
师父身上从不熏香，却自有一种草木般的甘冽，辨不清具体是哪种，令人心魂俱静。
黛玉躺下时，落出颈间那根墨绿绦子，上头坠着一枚淡青竹形玉坠，正是先前拜师礼上顾允贞送给她的。
她在顾允贞脖子间深吸了一口气，瓮声瓮气地道：“师父，今日的事，你会觉得咱们仗势欺人吗？”
顾允贞一只手轻轻搭在黛玉的肩上，声音温煦：“是他们先欺上门来的，咱们不过是还了回去。若是有人打了你的左脸，你还要把右脸也送上去，那不叫善良，那叫懦弱。这世上的人心，最是欺软怕硬。你若没有几分锋芒，豺狼便敢蹬鼻子上脸。”
黛玉心头一震。
如今她想起前世，只是心头涩涩，不会掉泪了。
一年三百六十日，风刀霜剑严相逼。
这刀、这剑，一半是因为自己活得没半分底气和锋芒啊。
顾允贞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哄婴孩一般。
其实，她这具身体本就是年方七岁的孩童。
黛玉抬起头来，涩中带笑：“师父说想去游医，咱们一起去吧。带上父亲，咱们一路往淮河去。您看病救人，女儿替您管账抓药，父亲替您抄方记档。至于婚事，等到好日子那日，寻个好地方，备齐媒聘，不拘繁文缛节，可好？”
顾允贞面色、眼睛都跟着骤然亮了起来，可旋即又暗了几分：“可你父亲愿意？”
黛玉紧紧攥住她的手：“就知道师父会更喜欢这个提议。父亲也是愿意的，他只是怕这样太简陋了，会让师父觉得委屈。”
“怎么会呢。”顾允贞抱着黛玉的手又紧了紧，“以往每年这个时候，我都要到那些发生大灾的地方做游医的。一年到头攒下的钱，就是用在了此处。如今，听说北部那边伤寒已经开始肆虐，前两日我心就有些急了。”
“再说，我甚烦那些虚礼，这段日子我一想到这些，就有些心烦意乱的。若此事果然定了，我明日就先寻一个抓药的伙计，铺子暂时交由他看管。”顾允贞道。
“定了。师父尽管去安排，明日，我与父亲去祭拜母亲，预计六月二十七日出门。”黛玉闷声道。
顾允贞沉吟片刻，目光在黛玉脸上逡巡好几个来回：“玉儿，你同我说实话，你急着离开这里，是为了那封京里的信罢？”
黛玉轻轻点了点头：“什么也瞒不过师父。外祖母已经在南下的路上了。父亲是纯粹的读书人，克己复礼，重情分，又是女婿，总不好拂了岳母的面子。可若真应承了什么，以前的一切努力恐就要白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