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黛玉，你多大我多大，你说谁孩子气？！”
黛玉见弘琛面上意色微动，便放柔了声气，似哄孩童一般：“不如各自留个体面，彼此散去。你悄悄回京，我与我的人自归家去。马儿不能复生，我们买不来这样的好马赔你，但是赔补银钱却也使得。”
弘琛冷笑：“爷几时稀罕过那几两银子？”
黛玉等的便是此语，立时接道：“世子果然胸襟阔大！”
说着动了动手腕，示意他解了绳索。
弘琛却别过头去：“爷的气还没消呢。”
黛玉眼角微微抽搐。
不想哄了。
她忽的收了方才的温软，冷下脸来道：“独你有气么？我好端端随师父上山采药，偏撞见你这煞星。我家庆隆若不是命硬，只怕骸骨早寒了。”
弘琛额角青筋暴起，欲待开口。
黛玉哪里容他插言，一叠声又道：“我且问你，我们从那些贼人刀下抢出了你的命，不求你知恩，你倒好，反要住进我们林府养伤，叫我们端茶递水地伺候。”
弘琛且要解释，又被黛玉堵了。
“因为你，我们林府赔上多少条人命？这还不够，竟还要从我府上买人上京供你驱使。”
“这一桩桩一件件，可是人干的事？”
弘琛脸已是铁青，气得浑身颤抖。
“你是天潢贵胄、凤子龙孙，横针不拈竖线不动，素日里使性弄气惯了，便觉着自己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旁人的命重。可我不愿报真名，不愿上京，我林家先祖四代列侯，难道连这点不愿也要不起了？”
“你多次冒犯，我还没委屈，你倒先委屈起来了？谁先发火谁有理啊？我林黛玉莫非前世欠了你这个金鸡无毛蛋的？”
弘琛见她骂得满头热汗，忒起劲，心里的火反倒倏地灭了，眉梢挑起，托着下巴，似笑非笑地听。
“我好言好语与你分说，你倒拿起乔来。你有气便要作贱人出气，我的气又该向谁发？若不是你顶着世子名头，你道我敢不敢把你打成个乌眼鸡？”
黛玉却不管他了，挣着身子便要往车下挪。
她双手被缚着，踩着车辕便要跳下去。
谁知足尖刚离了车板，腰上忽地一紧。
已被弘琛长臂一捞，整个人又跌回车厢里去。
那边含章目色倏地一寒，袖中弩箭已然在手，弦上扣得咯吱轻响。
空镜唬得魂飞魄散，忙上前一步，挡在二人中间，声音又惊又急：“你这小孩，怎么脾气这么急躁，莫冲动！世子爷断没有伤林姑娘的意思。方才只杀了那马，犹可转圜；但若伤及世子，你们林家阖府上下，可都要麻烦，你这不是帮你家姑娘，是要害了她！看，你家姑娘都没说什么！”
含章眯起眼睛，薄唇紧抿。
弘琛冷着脸，一声不响，只将那绑着黛玉的缎子解了。
那缎子原是极柔软的宫锦，只是缠得紧，此刻松开，黛玉腕上已勒出两道紫痕，映着雪白的肌肤，甚是触目。
她低头揉了揉腕子，不发一言。
弘琛却忽然将头凑了过来，直直递到她面前。
黛玉微微往后一仰，戒备蹙眉道：“做什么？”
弘琛便道：“你不是心里有气么？方才不是说要把我打成乌眼鸡？现下给你打，打罢。”
黛玉听了这话，怔了一怔，随即面上一冷，只觉此人当真是不可理喻，满心满脑都是古怪念头。
不过，对方既送上门来……
“舍不得吧？”弘琛端直身子，眼中含笑，“这次让你打，你不打，往后可不许记恨……”
恨字刚出口，只觉眼前一花！
黛玉两只拳头竟如捣蒜般疾出，左右开弓，‘噗噗’两下，不偏不倚，正正嵌进他两只眼眶里去。
弘琛‘嗳哟’一声，登时两眼发黑，金星乱迸，两手胡乱去捂，却哪里捂得住。
两管鼻血早如开了闸的溪水，刷地淌下来，滴滴答答落在胸前，染得一片胭脂红。
空镜惊喊一声：“世子爷！”就要过来。
老翁和壮硕女子对视一眼，伺机而动。
弘琛忙伸出一只染血的手，摆了摆，阻止了他们。
黛玉甩了甩两个手。
弘琛疼得两只眼睛含泪，觑着黛玉：“打疼了吧？”
“打爽了。”黛玉跳下马车，两只手隐隐作痛也只得忍着。
可惜力量不是自己的长处。
她快步奔至含章身边，才回首正色道：“世子爷，从今往后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弘琛听了觉得这话不好听，眉头一皱，一边用刚才绑住黛玉手腕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鼻下，一边扬声道：“你心里分明还存着气。”
“你几番救我，我原不曾谢过。只当我以为你不过林府一个丫鬟，想带你回王府过上好日子，也算一场恩赏。谁知竟是我会错了意，好心办了坏事。”
“你方才说得是，我离京不易，既不能替你换个身份赏你，那你便说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黛玉头也不回，抬脚便走：“不必了。”
弘琛却不死心，再次不紧不慢地道：“你急着跟我们怡亲王府撇清干系，是为了你外祖那一头罢？可林姑娘，你这么聪明的人，不会不知你若不收我的赏，那就是要我永远欠你的情，你这是想跟我怡亲王府永远牵扯不清。”
黛玉脚下一顿，猛地回身，杏眼含霜，瞪着他看了半晌。
这么拙劣的激将手段，她怎会不知？
可是，她在此电光火石间，生了个念头。
她半歪着头：“既如此，我倒有一个法子，可让你把我们林府上回的恩情，一笔买断。”
弘琛眼中精光一闪：“说。”
“在京城给我们置一座宅子，要怡亲王府大张旗鼓地赏下来，告明是全扬州时林府照应世子爷之恩。从此两家恩情两清，再无瓜葛。”黛玉道。
弘琛闻言，微微眯了眼，指尖缓缓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玉佩，似在掂量这话里的意思，沉吟片刻，又问：“对那宅子，可有别的要求？”
黛玉垂下眼帘，语气平淡：“旁的都不要紧。只一条，要离宁荣二府，够远。”
弘琛听了，脸上神色数变，眉梢微微一动，半晌只吐出一个字：“成。”
黛玉将腕上那两道紫痕拢进袖中，只对含章道了声：“咱们走。”
二人在那山道上走着。
含章跟在三步之后，手中弩箭虽收了，眼角余光却始终扫着四下，半点不曾松懈。
弘琛两眼瘀紫鼻嘴染血坐在车辕上，望着那两个身影渐渐远去，神色颇有几分寂落。
那老翁和壮硕女子看他这模样，就要忍不住发笑，被空镜一个眼神止住，只得面皮抽搐。
弘琛忽然冲那壮硕女子努了努嘴：“你跟上去，把他们安全送回府中去。别叫他们发觉了。”
那女子闻言，面皮抽搐立止，露出几分犹豫来。
方才那一箭的狠准，犹慑心神，那小崽子出手比江湖上的老手还毒三分，谁若不长眼撞上去，那是自己找死。
可她既收了弘琛的银子，便不能不听令行事。
只得暗自叹了口气，足尖轻轻一点，身形已是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。
她跟人的功夫极好，脚下几乎没有声响，身形又时时借着树石遮挡，远远望去，只是一团移动的阴影。
黛玉走了一程，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她一面走，一面拿眼细细打量着四下的路径，时而蹙眉，时而凝神，忽地脚下顿住。
这里果然有个环线。
连那个坑也找着了。
含章立在一旁，耳朵忽然一动，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，箭弩也重新横架起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黛玉问。
“胖女人，来了。”含章道。
黛玉伸手压下含章手里的箭弩，摇摇头：“对方应该没有恶意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躲在灌木丛后面的壮硕女子，额头冷汗一串串流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