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玉原本走在前头的，但她不认识路，在那环路上走了好一阵。
“含章，你认路吗？”她挠着后脑勺。
含章只抬手指了指西边一条窄径：“那边。”
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真认得这边路？”
今晚虽有月光，但含章显然是急急追着来的，哪能留心脚下的路呢？
可含章点点头，并未再多言。
“既认得路，”黛玉只得道，“你走前面吧。”
含章摇了摇头，话仍然不多：“我看着你。”
黛玉愣了愣。
她何曾在如此深夜里走过野道？
见含章神色坚持，只得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。
可那路不是很平整，走不上几步，不是叫石子硌了脚，就是一脚踏进凹坑里，身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。
好几次，含章都不得不伸手小心地搀一下。
最后，他只得道：“还是我走前头罢。”
他也不等黛玉答话，便迈步走到前面去，专拣那平坦实处落脚，走几步便要回过头来看她一眼，那目光里分明透着几分不放心，仿佛稍一错眼，她便会叫人掳了去似的。
黛玉见他如此甚是费事，于是弯腰在路边捡了一根长树枝，递了过去：“你拉着这个，我跟着你走，我随时跟你说话就是。”
含章接过树枝一头，黛玉握着另一头，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，隔着两三尺的距离，在清冷的月色下缓缓往前走。
这一带都是荒林，隐约可见好些坟地。
夜风穿过林子，窸窣作响，露水渐渐重了，沾在裙裾上凉沁沁的。
这么冷的天，居然还有虫子在叫。
黛玉看着周围暗影幢幢，心里有些怕，忙顺着树枝往含章走近几步。
“你是怎么找到我的？”她赶紧找话。
含章道：“我看见了。”
黛玉想了片刻，明白他说的应是看见自己被人掳走。
唉，感觉跟这个小孩说话很累。
听一半猜一半的。
一阵树丛抖动，黛玉忙又快走了两步，几乎就踩着含章后脚跟了。
她又问：“那马车走得快，虽然在环路上绕了几圈，理应也走得很远了，你是怎么追上来的？”
“我腿快。”含章又只吐了几个字。
黛玉不由想起那回在街上奔跑，因为一个孩子突然跑出来，正是含章忽然现身，才让她不至于跌倒。
他似乎确实跑得很快。
黛玉瞥了一眼含章仍攥在手里的那柄弩，心里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来：“这弩你又是从哪来的？”
含章大抵是察觉了她语气里那点怯意，难得肯多说几个字：“路过一家打铁铺子，临时买的。”
黛玉见他愿意开口，连忙又追问道：“我记得赵师父不曾教过你们箭术，你这箭术是从哪里学的？”
含章不说话了。
黛玉又问：“你在箭头抹了什么？药又是哪来的？”
含章仍旧不作声，只闷着头往前走。
黛玉心里暗叹，这张嘴呀，真比河蚌还紧。
她便不再追问了，只轻轻说了句：“无论怎样，今晚上多亏了你。”
含章没答腔，脚步却似乎放慢了些。
“别杀人。”黛玉突然道。
含章突然顿住。
黛玉也停住了，盯着含章的后脑勺。
“杀人要偿命。你若杀了人，谁都保不了你。”黛玉道。
刚才空镜和那女人要是闪得慢一些，就死了。
这样的杀心，她怎会不担忧？
含章没作声，又要继续往前走。
黛玉却立在原处没动，含章拉了拉，见黛玉不肯动，也没用力扯，只是迟疑回头。
“你听见了没有？”黛玉盯着含章的眼睛。
含章避过头去，闷闷地应了一声：“嗯。”
两人又走了约莫两射之地，忽听头顶一声清越的长啼划破夜空，嘹亮而熟悉。
黛玉猛抬起头，只见一只黑翎大鸟在上空盘旋。
她顿时喜得跳了起来，扬着手又招又喊：“东溟！东溟！我们在这儿！”
那鸟儿仿佛听懂了，又长啼一声，朝下方俯冲了一回，随即又保持低空盘旋。
含章眯起眼睛，仰起的脸似笼了一层夜霜。
不多时，只听得辚辚车声疾驰而来，尘土喧天。
马车尚未停稳，帘子已叫人一把掀开，林如海与顾允贞先后探出身子来，面色都是急得发白。
后头紧跟着又一辆马车，庆隆、富贵、林枫、林有田齐齐跳了下来，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、衣襟歪斜、风尘仆仆模样。
黛玉瞧见他们脸上那份关切之色，眼眶倏地一热，喉头也哽住了，再顾不得什么仪态风范，只叫了一声“母亲”，便朝顾允贞飞扑了过去，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顾允贞一把搂紧了她，手抚着她的头发，虽未言语，那微微颤抖的臂弯已说了千言万语：“阿弥陀佛！有无受伤，怎么回事？”
庆隆也已至跟前，一脸焦灼自责之色，眼睛微红，只不住地边观察着黛玉边紧紧攥着自己的裤管。
那边赵嶷早已一步到了含章身旁，眼尖瞧见他手里那柄铁弩，不由满面惊疑，急急问道：“你怎么跟姑娘在一起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？”
富贵也跑近前来，上下左右扒拉着含章，检查他有无受伤：“含章，你没事吧？含章？是不是拐子将你们拐到这里来的？拐子呢？”
含章却只把脸扭向黛玉那方，目光沉沉的，嘴里一个字也不肯漏。
众人见了黛玉，心里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才算落了地，一时间七嘴八舌都围上来问。
你一句我一句，嘈嘈切切，乱作一团。
黛玉被他们围在中间，含着一包泪将众人一一望过去，见这个满脸尘土、那个发型散乱，分明都是一路急赶追来的模样，那一瞬，夜风拂面，露冷霜寒，她心里却暖融融的，好似生了一炉炭火。
“这一辈子，我势不孤。”她心中想着。
“父亲，先回去。”黛玉拉了拉林如海袖口，低声道。
林如海见黛玉面色虽有些苍白，说话应答尚有条理，身子也不见有什么大碍，先松了半口气，当下便按捺住心中余悸，沉声道了一句：“回去再说！”
顾允贞拿斗篷将黛玉密密裹了，与林如海一左一右，将黛玉裹挟着上了头一辆马车。
其余人上了后面那辆车。
赵嶷和庆隆上车前，齐齐往不远处的草丛中瞥了一眼，目色凌厉。
“赵师父，庆隆！”黛玉从马车帘子里探出半张脸，冲两人摇摇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各自跳上车。
“驾”，“驾”两声，马车掉头，压过荒草，转眼功夫便没入夜色深处。
天上东皇长啼一声，在高空盘旋了三匝，直射而去。
等路上恢复平静，草丛中才窸窣一动。
那壮硕女子走了出来，脸色发白，抹着额头的汗道：“这钱真不好挣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