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回到府里，已是三更将尽。
黛玉被顾允贞裹着径直送回堂院里。
雪雁边哭着边和忍冬、白芷给黛玉准备热水等一应用品。
屋里早已经烧了四五个炕盘，连窗上凝的霜花都化作了水珠，顺着棂子一滴滴往下淌。
帐幔垂着，灯火晕成一团橘黄，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。
黛玉洗了热水澡，因在外头沾了夜露，只得把头发也洗了。
顾允贞坐在榻旁用干帕子给黛玉绞头发。
黛玉这才将外头发生之事一一与林如海讲明。
“简直岂有此理！”林如海气得忍不住拍了一回桌子，气得那疏疏朗朗几茎胡须都颤巍巍地抖起来。
顾允贞不吭声，只一缕缕地搓揉着黛玉的头发，手法既轻又慢。
因为炕火的原因，黛玉头顶散着一阵阵白雾。
黛玉偏过头来：“父亲不必动怒，这样也好，此事一清，往后便不必纠缠，也能少许多麻烦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让怡亲王府大张旗鼓地给咱们送屋子？这不是更让旁人知道咱们府里与他们有牵扯了？”林如海捻着胡须沉吟片刻。
“女儿是这般想的，不知父亲觉得对不对。有些事，愈是敞开来办，就愈容易让人放心。”黛玉道。
林如海心里咯噔一下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，先和顾允贞对视了一眼，才低声问黛玉：“让谁放心？”
黛玉笑道：“还能有谁。”说着指了指天上。
“你是说，”林如海也跟着指了指天，“难道会怀疑咱们林府与怡亲王府有牵扯？”
“不好说。他明明知道扬州的事，可是上次见父亲时，却一字不提，我一直觉得奇怪。听弘琛说，他曾费了很大劲来寻我，这次又在正月离京，保不齐会引起注意。女儿只能以防万一了。”黛玉道。
林如海听得额头上尽是汗浆：“玉儿做得很对。有些事对方越是不提，或许就越是在意。是该主动撇清关系才是。上头警告在先，若咱们还拎不清，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。”
顾允贞将黛玉的头发握得已经尽干了，又拿篦子细细篦过一遍，方才开口，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口气：“好了，这天暂时还塌不下来。这些事，等你们父女两个好好睡一觉后再说也不迟。”
她说着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，又起身替黛玉理了理寝衣的领口，再从热壶里倒了半杯药饮出来。
“今晚就不喝太多了，起夜受凉反倒不好。”顾允贞道。
说得正是。
今天劳累一天，又是受惊又是挨冻的，若是不注意保养，身体难免要亏损的。
所以，黛玉老老实实喝了药，站起来，一手推着顾允贞的腰，一手推着林如海的后背，连声道：“父亲母亲快回去安寝罢，女儿也要睡了，明儿还要早起呢。”
她推得急，林如海被推得踉跄了一步，回头佯嗔了一句：“这孩子。”
到底还是由着她推出了门。
顾允贞走到门口，又回过身来，朝正铺床的雪雁叮嘱道：“屋里已经够暖和，把炕盘撤了，再将那窗推开一道缝透透气，仔细闷着了。”
“晓得了，夫人放心。”雪雁忙屈膝应了。
棉帘落下，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雪雁这才转过身来，铺好被褥，将炕盘一一撤到外头，又将灯挑暗了些，伺候黛玉宽了外衣躺下。
黛玉却见她眼睛红红的，鼻头也泛着粉，知道她今儿必是吓着了，便伸手拉住她：“今晚陪我一处睡。天冷，两个人挤着暖和些。”
雪雁应了一声，脱了外衣，小心翼翼地钻进铺盖里。
黛玉便握过她一双冰凉的手，放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揉着搓着，嘴里低声宽慰道：“莫怕。都说了你家姑娘福大命大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雪雁听了这话，再也忍不住，一头扎进黛玉怀里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，声音闷在被子底下：“姑娘吓死我了。你要是真叫那些拐子掳了去，叫我可怎么办呀？”
黛玉被她哭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，只得搂着她，一只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，像哄小孩子似的：“是姑娘的错。往后姑娘也学着学些本事，不叫那些坏人轻易带了去，好不好？”
雪雁埋在她怀里，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：“我的飞针也落下了，往后一定好好练的。”
黛玉便笑着拍了拍她：“嗯，往后咱们主仆两个，打遍天下无敌手，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来招惹。”
雪雁被她这一逗，终于忍不住‘扑哧’一声笑了出来，纵然眼泪还挂在腮边。
平日里黛玉入睡是极快的，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。
可今晚上她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
眼睛闭上，眼前便浮现出含章手持箭弩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。
那目光又沉又锐，如淬霜之刃，和平日里闷头不语、时常没存在感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这孩子凶起来，当真有些吓人。
现在年纪还小就如此，等他大了，岂不恶过雷公？
可是再想想他每次站在自己面前都是乖乖巧巧的，又觉得他不过是个比旁人成熟些的孩子罢了，怎么能这么揣测他、怕他呢？
她翻了个身，望着帐顶的绣花出了一会儿神，耳边是雪雁渐渐均匀的鼻息声。
她努力将思绪收拢回来，想着梦里药田那片灿阳，想着大片土地上茸茸的绿意，想着采药时指尖触到的湿漉漉叶尖，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不知不觉间，眼皮渐渐沉了，终于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里。
院外更深露重，万籁俱寂。
檐下挂着的风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，光影沉沉浮浮。
……
前院那厢，还有一盏灯迟迟未灭。
赵嶷独自坐在书案前，就着一盏明晃晃的烛火，将那柄从含章手里缴来的弩箭翻来覆去地细看。
弩臂是生铁打的，粗粗打磨过，上头还留着锤打的痕迹。
弩弦是极好的牛筋，绷得紧匀，一望便知是内行人的手笔。
坎嵌的木头粗糙，到处都是毛刺。
他又拿起箭头，用块棉布蘸了水，将箭头轻轻擦拭了几下，凑到灯下细辨。
棉布上赫然染了一层乌色，散发着些许气味。
赵嶷小心翼翼凑近一闻，立即感觉头晕目眩，慌忙远离，打开屋子窗户。
果然是浸了毒药的。
难怪林黛玉回到府里就交代了他，怕含章继续留着此物会伤了府里人，让他哄收了来暂时保管着。
赵嶷边看眉头便拧得越紧。
含章这孩子，让他越来越不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