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。
万籁俱寂，檐下风灯里烛芯烧得矮矮的，只余一豆昏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。
富贵翻了个身，梦中觉得被窝里凉飕飕的，随手往旁边一摸。
铺盖冷冰冰的，半丝暖意也无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看，含章那头被褥掀开着，人却不见了。
富贵心下一惊，忙坐起身来，披了件外衣，趿了鞋便往院子里走。
夜露正重，青石板上湿漉漉的，映着满天星子，冷光点点。
他站在廊下四处一望，目光扫了一圈，才见假山石上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影，缩成一团，像一只栖在石上的孤鸟。
富贵走近了，方才看清。
含章怀里抱着他那只叫月轮的猫头鹰，湿漉漉的两道泪痕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富贵不由吃了一惊，忙蹲下身来，压着嗓子道：“含章，你这是怎么了？大半夜的哭什么？”
含章胡乱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抹，泪痕蹭得满脸都是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富贵哥。”
富贵见他这副模样，心里也不由软下来，便在他身边坐下，拿手拍了拍他的背：“怎么哭了？今儿你可是立了大功的，明儿姑娘定要赏你，你倒哭起来了。”
含章摇了摇头，声音越发低了：“不会的。”
富贵奇道：“怎么不会？姑娘最是赏罚分明的，你又不是头一日在林府。”
含章便不再说话，只把月轮又往怀里紧了紧，半晌才道：“她恐怕会觉得我是个怪物，会厌弃我的。”
富贵一听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了出来，拍了他后脑勺一把：“瞎说！姑娘岂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？”
他见含章面上仍有些悲戚，只得收了笑道，“你会射箭算个什么罪行？那些人要对姑娘无礼，你射死他两匹马也是活该。别胡思乱想，把眼睛哭肿了，明儿姑娘若叫你跟前说话，岂不难看？”
含章仍是一脸哀绝，将脸转向一边，望着薄月笼罩的院子，低声道：“姑娘再不会叫我的了。”
富贵见他仍是这般钻牛角尖，心里叹了口气，往他身边又挪了挪，神秘兮兮地道：“我跟你讲个事，你可不许到外头说去。”
含章微微偏了偏头。
富贵便道，“先前在扬州时，怡亲王世子在蜀冈山上遇了伏，是咱们姑娘和庆隆从尸山血海里把他的命抢回来的。那会子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官们争着收拾宅院请那世子去住，谁知那什么操蛋世子，偏要住进咱们林府来。”
“这不，害死了府里很多人。”富贵眸色暗了暗。
“那会儿姑娘不方便露真名，老爷便说姑娘叫紫鹃，那混账世子真把姑娘当丫鬟了，还点名要姑娘服侍他呢。我呸！后来那世子回了京，还巴巴地差人来府上要买姑娘进京去。”
“如今这人又来这么一出，我敢拍胸脯告诉你，姑娘讨厌他肯定跟讨厌粪蛋似的，你让他吃了亏，姑娘只有高兴的份儿，哪里会怪你？”
含章听着听着，眼泪早止住了，最后使劲擦了擦眼角，哑着嗓子道：“真的？”
富贵一把搂住他肩膀，用力晃了晃：“你富贵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了？”
含章这才露出点笑意来，虽还带着泪痕，却已是松快了模样，低声道：“谢谢你，富贵哥。”
富贵笑着揉了揉他头顶蓬乱的头发：“你个小子，真让人不省心。”
一会儿又正色道，“明日我就要去钱庄了，往后你自个儿在府里，要好好听姑娘的话，可不许再这么半夜坐着哭。”
含章却道：“富贵哥，要不你把我一同带去钱庄罢。”
富贵皱了皱眉：“当真怕得这么着？”他想了想，道，“要不这样，明日我去回姑娘的时候，你跟我一道去，听听姑娘怎么说，可好？”
含章犹豫半晌，方点点头。
富贵又揉了揉他的头，两个人又挨在一起，说了好些悄悄话。
……
且说弘琛一行人，因没了马，只能行走着找到了附近的客栈落榻。
弘琛刚更了衣，自己亲手用了些跌打损伤的药。
镜子里，他的伤看起来并不怎么严重，只是当时震伤了鼻子，流了些血，才显得吓人。
弘琛想起前情，便忍不住笑了笑：“猫爪子，给爷挠痒痒呢。”
突然响起敲门声。
空镜在门外道：“世子爷，长史急信！”
弘琛心下一沉，不由自主想起了黛玉先前的话，暗忖：府里不会真出什么事了？
“进来。”他道。
空镜拿着一封书子急急走进呈上。
弘琛拆了，忙忙一看，稍稍松了一口气，不过片刻，又愁容罩顶。
今年北狩，圣上破例让怡亲王任领侍卫内大臣之职，统率侍卫亲军全程护驾，负责皇帝行在安全警戒和人员出入管控。
这可不是一桩好差事。
弘琛当机立断：“回京！”
……
……
第二日，天还没亮透，黛玉便照旧时辰醒了。
窗外鸟声细细，晨雾薄薄地笼着院子。
她盥洗已毕，穿了件素色小袄，便到院中来。
在冬季，空气里有种沁人心脾的凉和清。
顾允贞早已换了窄袖短打的衣裳，在廊下等着她。
二人便一道打了五禽戏，又一同进早饭。
顾允贞拿汤匙慢慢搅凉了一碗热粥，推到黛玉面前，看着黛玉吃了，自己才端起面前的碗。
待放下碗箸，顾允贞方道：“玉儿，你前日练的，多是手部精细的功夫，稳定性虽是好了，力道却还差着远。精准拿捏力道，手劲须得先上来。”
说完，带着黛玉去了厨房。
案上摆着一块带皮生猪肉，约莫半掌厚，猪皮上用朱砂画了两道笔直的红线，相隔不过寸许。
另有一把薄刃小刀，刀身乌沉沉的，刀刃却磨得雪亮。
“沿着这道线，把猪皮割开。”顾允贞将刀递到黛玉手里。
黛玉接过刀，低头望着那块猪肉，不由想起上回打水漂时的狼狈情形。
手臂抡圆了，石子却只在水面上弹了一弹便沉了底。
力量，果真不是她的长项。
可她转念又想，有些本事并非生来就有。
含章那一箭的准头，也不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，总归是练过的。
她这般想着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握紧了刀柄，将刀尖对准朱砂画的线，稳稳地压下去，试图一刀划开。
谁知那猪皮比她想的韧得多，刀锋抵上去，竟像碰到了一层老牛皮，滑溜溜地不吃力。
她咬着下唇，加了几分劲，使力一拖。
刀刃只在猪皮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，连皮都没破开。
她又试了一回，额上微微沁出汗来，结果仍旧一样。
黛玉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懊恼来，抬眼看着顾允贞，只见顾允贞面色如常，并无责备之意，只伸手将刀从她手里取了过去。
顾允贞也不说话，只将刀柄在掌心里调了个角度，腕子一沉，绷住了，刀刃贴着那红线下去。
只听‘嗤’的一声极轻极脆的响，猪皮应声而开，刀锋刚透肉里，深浅一致，不偏不倚，剜出一条整齐的口子来。
顾允贞将刀搁下，这才抬起头来看着黛玉：“这个，我练了三年。”
她仿佛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所以你也放手练起来罢。先把手上这把力气练出来，旁的都好说。”
黛玉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雪雁说富贵和水生今日要离府前来辞行。
黛玉只得先回堂屋那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