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因元宵已过，富贵特来向黛玉辞行。
他本是朱胜春钱庄的学徒，年节里才得假回府，如今节罢，须得归去习业。
黛玉便命雪雁取出一只大红封套，递与他手中，含笑说道：
“此去钱庄，正是你立身之始。须记着三件事：守得清，熬得苦，学得真。珠算要练得十指如飞，账目间，要记得分毫不爽，一收一付莫差锱铢。至于待人接物，更须学个八面玲珑，方可在这银钱堆里周旋得开。待得几年艺成，朱掌柜另眼相看，同行们交口称誉，方不负你这一场历练的圆满。”
富贵躬身接了，神色郑重道：“姑娘金玉之言，富贵字字铭心，必不负栽培之苦心。”
黛玉含笑点头，目光转处，却落在含章身上。
只见他立在门边，不比前些时日精神，神色间颇有几分憔悴，眉眼低垂，唇抿成一线，似有什么压在心头。
黛玉便问道：“含章，你可是有事？”
含章闻声，却不抬头，手却悄悄攥紧了裤缝。
富贵站在一旁，嘴皮子动了动，刚要把昨夜商量的话说出来。
黛玉却又开口了：“其实你来的正好，我有一件要紧事问你。”
含章闻言，那攥着裤缝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，头更低了些，离富贵更近了。
“我瞧你射弩准头极好，却不知弓箭上的功夫如何？可拉得开硬弓么？”黛玉问道。
含章一愣，未曾料问的是这个，愣了半晌，才答道：“倒是能。”
仍是惜字如金。
黛玉笑道：“太好了。母亲今日刚说了我需要练练手劲，我想着试习射箭应该有所帮助。我们年龄相仿，找你教或许比找赵师父教更合适。”
其实是她见过几次赵师父教庆隆含章他们，好生严厉，有些怕怕。
她说完，早瞧见富贵那欲言又止的模样，便又转过脸去，问道：“富贵，你可是还有别的话要说？”
富贵正欲开口，将带含章同去钱庄的事说出来，忽觉屁股上一阵掐痛，从尾椎直冲天灵盖，惊得他‘哎哟’一声，差点没蹦将起来。
他扭头去看，只见含章仍低着头，却极快地摇了摇头。
黛玉诧异道：“富贵，这是怎么了？”
富贵忙揉着那处，脸上堆起笑来：“没、没什么，许是……许是被什么蜂子蛰了一下。”说着，意味深长地乜了含章一眼，目光里又是埋怨又是心领神会。
黛玉虽瞧在眼里，不知他们打什么哑谜。
富贵复又正色，对含章道：“我在外头，你且在府里好生听姑娘的吩咐，莫要淘气。”
含章此时已一改方才丧气之态，低眉顺眼，乖乖应道：“知道了，富贵哥。”声音里倒透出几分轻快，与刚才截然不同了。
富贵这才辞了出去，临去时又回头望了含章一眼，似笑非笑。
屋内一时静了下来，窗外早有春雀啁啾，暖阳照在窗纱上，映得满室生辉。
含章偷眼觑着黛玉，见她略带审视地看着自己，不觉耳根微热，忙又低下头去。
……
……
一个月后。
神京。
荣国府。
贾政下值，褪了朝服，换了件青绸袍子，整顿了衣冠，方缓缓往荣庆堂来。
行至堂前，隔着软帘已听得里头说话声细细碎碎，不似往日那般笑语喧阗，倒像是有人在低声商议什么要紧事。
他略停了停脚步，门边伺候的小丫头忙打起帘子，往里头道：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进得门来，见邢王二位夫人分坐两旁，凤姐儿立贾母身侧，贾琏则下首站着，腰身半躬。
贾母坐在榻上，手拈着一封信，面上阴晴不定。
见贾政进来，凤姐儿和贾琏忙上前见礼，邢王两位夫人亦暂时起身。
贾政来至贾母跟前打千儿请安，贾母只微微侧了侧身，把信往炕桌上一搁，懒懒地挥了挥手，并不开言。
贾政觑着那信笺上的火漆，小心道：“这……莫非是妹夫的书信？看来老太太已知道了。”
贾母鼻子里哼了一声，冷笑道：“什么妹夫！自你妹妹没了，这个人便与我贾家无干了。他续他的弦，我管不着，只是，”她顿了顿，将桌子拍得啪地一响，“可恨竟不与我们通个气儿！那顾允贞是何等样人，怎配做林丫头继母？”
贾政忙道：“妹夫春秋正盛，续娶也是常理。”
贾母把脸一沉：“常理？他若身子康健，我半个字也无。可如今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人了，还闹这一出，岂不叫林丫头日后难做？若他有个三长两短，不是平白给林丫头选了座山来压！”
没人敢出声。
只有鸳鸯轻轻给贾母拍着顺气。
贾母自己把气理顺了，方问贾政：“信今日才到，你又是如何得知？”
贾政低声道：“今日朝会，大家都在议论怡亲王府给林府送宅子的事，提及了此事。”
“这件事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。依你看，林如海莫不是攀上了怡亲王府？他这是要打我们二府的脸吗？”贾母神色已变得凝重。
贾政摇头：“依我看，怡亲王府如此大张旗鼓，就是要阻止旁人胡乱猜测，和林如海保持距离的意思。“
贾母冷笑一声：“亏得那个叫‘紫鹃’的丫头没被接进怡亲王府，否则没准还真让他攀上了。”
贾政踌躇一阵，终是道：“朝会提起了南边赈灾之事，圣上说那顾氏心怀灾民，医者仁心，此亲甚好。今日，还亲笔御赐’天作之合‘牌匾，已经送往苏州去了。”
贾母与邢王二夫人俱是一怔。
凤姐儿脱口道：“怎么，这事还惊动了圣上？”
贾政缓缓点头：“许是妹夫与圣上，仍有书信往来。”
众人闻言，神色霎时变得斑斓起来，似打翻五色画盘一般。
邢夫人只捻着帕子，轻轻擦了擦鼻角。
王夫人闭目念佛。
贾琏忙笑着打圆场说：“既是圣意，老太太倒可放心了。”
凤姐儿在旁咳嗽了两声，给他使眼色。
半晌，贾母才长叹一声：“你们都散了吧，我要歇歇了。”说完再不言语，眼中隐有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