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十二分，港交所开盘倒计时十八分钟。
霍氏交易室，三十二块屏幕全亮。
老周的烟灰缸里插了七根烟头，第八根叼在嘴上没点。全组二十三个人坐在位子上，没人说话，键盘都不敢敲。
霍霆骁站在主屏正前方，衬衫换了件干净的，袖口扣得严实。
昨晚没睡，但看不出来。
阮软甜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，面前摆了袋瓜子，正拆封。
秦峥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眼霍霆骁。
没人拦她。
“王董事那边确认了？”霍霆骁问。
秦峥点头：“凌晨五点通的气，王董事的私募基金已经就位，配合回购，弹药够用。”
“发布会呢？”
“九点二十五分准时开始，财经频道和三家主流财经号同步直播。新闻稿、订单合同扫描件、对方CEO的视频贺词，全部就绪。”
秦峥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稿子我掐着秒表对过三遍，一个字不会错。”
霍霆骁看了眼时间。
九点十五。
“开始。”
秦峥按下通话键，声音稳得像播新闻：“执行。”
九点二十五分，霍氏集团官网、官方微博、财经频道同步弹窗。
霍氏集团紧急新闻发布会。
发言人念稿，语速不快，但每句话都是炸弹。
“霍氏集团与欧洲最大消费品集团达尔文国际正式签署战略合作协议，首期订单总额一百二十亿人民币，为期三年。”
第一颗。
交易室里静了半秒。
有人没反应过来，盯着屏幕眨了两下眼。反应过来之后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同时，霍氏集团董事会宣布启动五十亿港币的股份回购计划，即日生效。”
第二颗。
老周嘴里的烟掉在裤子上，烫了一下，他都没顾上拍。
九点三十分，港股开盘。
霍氏股价跳空高开百分之四。
五分钟后，百分之六。
十分钟后，百分之九。
回购资金像一列重型火车碾上铁轨，配合散户跟风买入，股价曲线从惨绿直接拉成一根通天红柱。
老周终于点上了新烟，手还在抖。
“空头仓位呢？”霍霆骁问。
老周盯着另一块屏幕，声音发干：“爆了。”
“哪个？”
“全爆了。”
四十三个分散账户，杠杆倍率四到五倍，保证金早已撑到极限。股价反弹百分之九，触发强制平仓线。
系统自动执行。
不给反应时间，不给补仓机会，不给打电话求爹叫娘的余裕。
四十三把钝刀，在同一秒钟，全部折断。
交易室里爆了。
年轻交易员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咖啡杯撞翻，洒了一键盘。
老周把第八根烟插进烟灰缸，双手捂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不是哭。是笑得太猛了。
笑完他抹了把脸，盯着平仓数据一行一行往下滚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强平价四块七……四块六……全穿仓了，一个都没跑掉。”
干了二十二年，他头一回见空头死得这么整齐。
“亏多少？”阮软甜坐在角落，嗑了颗瓜子，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秦峥调出数据，划了两下屏幕。
“初步估算，四十三个账户累计亏损超过九个亿。加上之前三天建仓的成本，总损失在十二到十四亿之间。”
阮软甜把瓜子壳扔进纸杯，歪头看了眼霍霆骁。
“二叔这次割肉，得卖两栋楼回血。”
霍霆骁转过身，靠在操作台边沿，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？证据还没穿透完，你凭什么断定？”
阮软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，慢悠悠站起来。
“四十三个账户分散在七家券商，对吧？”
秦峥点头。
“分散建仓，每个账户都压在披露线以下，手法很专业。但有个东西藏不住。”
她走到主屏前面，从秦峥手里接过激光笔。
红点落在建仓时间轴上。
“你看这四十三个账户的挂单时间。每一次加仓，都集中在尾盘最后十五分钟。”
她把红点往右移。
“再看撤单频率。每次挂完单，三分钟内都会撤一次再挂，金额不变，只改价格，往下压一到两个基点。”
秦峥皱眉：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下单的人手抖。”
交易室安静了。
阮软甜把激光笔搁在桌上。
“改价不改量，三分钟一撤，尾盘才动手。这不是程序化交易的特征，是一个人的交易习惯。一个不够自信、需要反复确认、又怕被盘中波动吓到的人。”
她回头看了霍霆骁一眼。
“四十三个账户，同一套手抖的节奏。要么是同一个操盘手，要么是同一个人在电话里指挥操盘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往上推一层，资金落在开曼群岛，陈维礼的基金也注册在开曼群岛，上周二他刚跟二叔喝过茶。”
“操盘手能雇，但雇主只有一个。”
阮软甜把激光笔揣回兜里，语气跟报菜名似的。
“钱不会撒谎，霍先生。人可以藏身份，藏IP，藏壳公司。但花钱的习惯，改不了。”
“四十三个账户，抖的是同一只手。”
霍霆骁盯着她，五秒没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阮软甜，你是不是把全世界的钱都当成自己的在管？”
“那不至于。”她把瓜子袋收好塞进包里，“我就管我看得见的。”
秦峥在后面默默记了一笔。
以后霍氏如果设首席风控官，他知道该推荐谁了。
......
同一时刻。
城东，霍建鸿私宅，书房。
六块屏幕挂在墙上，全是红的。
不是霍氏的红。
是他的红。
亏损的红。
茶杯碎在地板上，碎片弹到皮鞋上，他没低头。
手机响了十七次，全是陈维礼打来的。他一个没接。
第十八次，他接了。
“多少？”
电话那头，陈维礼的声音劈了：“九个亿出头。强平了，全部。追保通知发了十二份，没来得及补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霍董，我这边穿仓了，上游资金方已经在堵我办公室的门了。”
霍建鸿攥着手机，指关节发白。
“你跟我说过万无一失。”
“消息是真的，流程是对的，加密层级我让人验过。”陈维礼吞了口唾沫，“他们喂了假料，我们没查出来。”
“谁喂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张裕安那条线，现在不能再用了。”
霍建鸿闭了一下眼。
二十年。
他在霍氏埋了二十年的线，安了二十年的人，攒了二十年的筹码。
九个亿，一个上午，没了。
他放下电话，站在书桌前，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是一叠文件。
他看了两秒，拿起打火机。
火苗舔上纸边，卷曲，发黑，化灰。
一份一份，烧得干干净净。
书房里弥漫着纸灰的焦味。
他烧文件的手很稳，一下都没抖。
和挂单的时候，不一样。
他站在原地，盯着最后一片灰烬落进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