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软甜到茶室的时候，沈柔嘉已经坐了二十分钟。
私人茶室在长安街尽头，门口没招牌，玻璃门上只贴了张“预约制”的小字。里面全是隔间，竹帘半垂，沉香混着新泡的龙井味，透出“我很贵”的气息。
沈柔嘉选了靠里的包间。两杯茶，一碟桂花糕，坐姿端正，妆容精致，笑起来柔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。
阮软甜推门进去，先扫了一眼桌面。
没酒，没第三个人。
不是鸿门宴的配置，是“谈心”的配置。
“来了。”沈柔嘉站起来，主动拉开对面的椅子，“路上堵不堵？”
“还行。”阮软甜坐下，没碰那杯茶，从包里掏出保温杯，拧开喝了口自带的咖啡，“沈小姐约我，不是叙旧吧。”
沈柔嘉收回手，重新坐好。
笑还挂着，眼里的温度降了。
“你昨晚没回我消息。”
“忙。”
“忙到不关心五年前的婚约？”
阮软甜搅了搅保温杯里的咖啡，杯盖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关心。但你要是想用一条微信让我半夜失眠，那确实没成功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睡眠质量很好。”
沈柔嘉的笑淡了半分。
她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，推过来。
照片里，霍老爷子靠在病床上，沈柔嘉坐在床边，霍霆骁站在窗前。三个人同框，时间戳是五年前。
“五年前，霍爷爷病重住院。”沈柔嘉的声音放轻了，像在说一件很珍贵的旧事，“他拉着我的手，当着霆骁的面说，等他稳住公司，就让我们办婚礼。”
阮软甜低头看了看照片。
构图不错。沈柔嘉挨着老爷子，光线从窗户打进来，刚好落在她脸上。
摆拍。
“口头承诺，没有书面文件，没有公证，对吗？”阮软甜问。
沈柔嘉脸上僵了一瞬，很快盖过去。
“有些承诺，不需要写在纸上。”
“沈小姐，我跟你不一样。”阮软甜把保温杯放下，“在我这儿，没写在纸上的都不算数。口头婚约在婚姻法里没有任何效力，你学法学的朋友应该跟你说过。”
沈柔嘉没接这茬。
她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纸。A4大小，复印件，页脚有编号。
“这个呢？写在纸上了。”
阮软甜接过来。
第一页，转账记录。2019年，霍氏集团通过境外账户向一家叫“远洋咨询”的公司转账三千八百万。用途栏写着：战略顾问费。
第二页，远洋咨询的工商资料。注册在维尔京群岛，实缴为零，法人是个外国名字。
第三页，内部签批单复印件。签字人一栏字迹模糊，勉强能认出一个“霍”字。
阮软甜一页一页翻，速度不快不慢。
钞感雷达在她脑子里转了起来。
三千八百万。不多不少，卡在当年霍氏单笔审批权限的上限底下，刚好不用上董事会。
这个数字，是算好了才转的。
战略顾问费，壳公司，境外账户，这笔钱没走过任何合法的采购流程。说白了，就是洗出去的。
“这份凭证，是霍建鸿给你的。”阮软甜抬头，是陈述，不是疑问。
沈柔嘉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谁给的不重要。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“重要的是，这笔钱是霍氏的灰色资金。一旦曝光，证监会介入，霍氏的股价还扛得住第二轮暴跌吗？”
她放下茶杯，看着阮软甜，柔和里带着刃。
“软甜，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是来给你一条路走。”
“你主动解除婚姻，带着你的一个亿离开。这份凭证，我亲手销毁。大家体面。”
说完，她伸手拈起一块桂花糕，咬了小半口，姿态端庄。
包间里静了几秒。
香炉里的沉香烧出细细一缕烟，弯了两弯。
阮软甜把那沓纸理齐，放回桌上。
“沈小姐，我帮你捋一下。”
她竖起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口头婚约，法律上等于零。你拿它压我，压不动。”
第二根：“第二，凭证是霍建鸿给的。你没有自己的信息渠道，所有筹码都来源于他。刀是好刀，可惜刀柄攥在别人手里。”
第三根手指竖起来。
“第三，你今天约见我，霍建鸿知道吗？”
沈柔嘉捏着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猜他不知道。”阮软甜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他要出牌，不会通过一个情敌传话。除非这张牌，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打，所以先派你来试试水深。”
沈柔嘉把桂花糕放回碟子里，抽了张纸巾，一根一根擦手指。
擦得很慢，很用力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阮软甜拧上保温杯的盖子，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我想说，沈小姐，你以为你在谈判。”
她站起来，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。
“但你不是谈判方，你是耗材。”
沈柔嘉的脸白了。
阮软甜低头看着她，声音不大，每个字都像往桌上敲钉子。
“霍建鸿需要一个人来探我的底线，探完就扔。五年前，他让你守着一句口头承诺等霍霆骁；现在，他给你一份凭证让你来吓我。沈小姐，你自己想想，他什么时候，把真正值钱的东西交到过你手上？”
沈柔嘉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出声。
她维持着坐姿，背挺得笔直，可指尖掐进了掌心里。碟子里那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，碎屑掉在桌布上，她没去管。
阮软甜拎起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。
“今天这顿茶我请。看在你很快就用不上这间茶室的份上。”
她拉开门，竹帘晃了两下。
包间里，沈柔嘉坐在原地，盯着桌上那沓纸。
香炉里那缕烟，烧到头了。
阮软甜的话像刀。但真正让她喘不上气的，不是刀。
是“耗材”两个字。
因为她心里清楚，那是事实。
茶室外面，阳光刺眼。阮软甜走出三步，在路边站定，掏出手机。
手指划过通讯录，没找霍霆骁。
蒋一菲接得很快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帮我查一笔钱。”阮软甜的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稳，“2019年，霍氏转给一家叫远洋咨询的公司，三千八百万。”
“查什么方向？”
“不查沈柔嘉，查源头。”阮软甜看着马路对面写字楼顶的霍氏logo，眼睛眯了一下，“这笔钱从霍氏出去之前，先从哪里进来的。”
电话那头，键盘声响起来。
“给我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二十四。”
”……行，加急费回头跟你算。“
”从霍霆骁给的公关费里出。“阮软甜挂了电话。
她在原地站了两秒，把今天这场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凭证、婚约、体面退场，沈柔嘉出的每一张牌，都透着霍建鸿的手笔。
唯独一件事对不上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。一条新消息顶上来。
周鹤鸣律师。
【阮女士，今日十点的预约仍然有效。提醒您，此事仅限本人知悉。】
阮软甜攥着手机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老爷子单独留给她的手书。
沈柔嘉手里那笔2019年的灰色资金。
两件事，同一个年份。
她说不清这是巧合，还是一个死了五年的老人，留下的最后一步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