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一菲发来消息的时候，阮软甜刚从星辉律所出来。
周鹤鸣给她的不是信。是个牛皮纸信封，封口拿火漆压的印，没拆过。她没当场打开，揣进包里，出门上了车。
手机震了三下。
蒋一菲连发三条语音，每条五十九秒。她的老习惯，说急事从不打字。
阮软甜点开第一条。
“查到了。远洋咨询那三千八百万，进去之后走了两道转账，第一道进了一家叫盛恒国际的香港壳公司，盛恒的唯一股东是BVI注册的ApexHolding。”
第二条。
“Apex的注册代理人查不到，但它的银行开户授权文件，签发地址我找人拉出来了。”
第三条。
“地址是霍氏老董事楼，6层，603室。阮软甜，603是谁的办公室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阮软甜靠在车座上，闭了两秒眼。
603。
霍氏老董事楼六层，霍建鸿坐了十八年的独立办公室。她审采购账的时候扫过楼层分布图，这个房号，十八年没变过。
她拨回去，蒋一菲秒接。
“能做证据吗？”
“开户授权文件是原件扫描，有签发编号，可以找香港金管局核实。”蒋一菲顿了顿，“但有个问题。签发时间是2019年3月，五年了。对方要是把603的租约记录改过，我们手里就剩一份扫描件，说服力打折。”
“不会改。”阮软甜语气很定，“霍建鸿在那间办公室坐了十八年，租约年年续。改一年，就得连带改十八年的档案。他不会为一笔三千八百万冒这个险。”
蒋一菲在那头敲了两下桌子：“你的意思是，这钱从头到尾就是他自己洗出去的？”
“不止。”阮软甜睁开眼，车窗外霍氏大厦一闪而过，“你把Apex的股权架构图发我，我跟鸿达工贸那条线对一下。”
三分钟后，两张图并排躺在手机屏幕上。
左边，马德彪案的鸿达工贸。股权穿透三层到开曼群岛，终端是一家叫PacificBridge的离岸公司。
右边，沈柔嘉交出来的那笔三千八百万。穿透两层到BVI，终端是ApexHolding。
两家公司，注册地不同，代理人不同，面上八竿子打不着。
阮软甜盯着两张图看了四十秒，手指停在PacificBridge的董事栏上。
董事签名：K.Wong。
她划到Apex的开户授权文件。
授权签署人：K.Wong。
同一个名字，同一个笔迹习惯，W那一竖的收尾都往左勾。
阮软甜把两张截图拼在一起，发给蒋一菲，附了四个字：同一条蛇。
蒋一菲秒回：我去查K.Wong的真实身份，最快今晚。加急费另算。
阮软甜放下手机，把整条链从头捋了一遍。
鸿达工贸吃采购回扣，是明面上的脏。远洋咨询洗三千八百万，是暗地里的脏。两条线埋在最底下，由同一个K.Wong串起来。
霍建鸿布了二十年的局，不是一张网，是两张。
一张负责从霍氏往外抽血。
一张负责在关键时刻引爆，把脏水泼到霍霆骁头上。
沈柔嘉手里那份凭证，就是引爆器。她以为自己在谈判，其实她是霍建鸿手里的遥控炸弹。炸完了，弹壳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。
阮软甜想起茶室里那张煞白的脸，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递刀的人从来不脏手。这是她破产那年学会的第一课。
她给霍霆骁发了条消息：晚上有空吗，带上秦峥。
回复几乎是秒的：几点。
八点，你书房。
好。
……
晚上八点十二分，别墅书房。
秦峥把两张股权穿透图投上墙，退到一旁。
霍霆骁坐在书桌后面，手指交叉抵着下巴，盯着屏幕没说话。
阮软甜站到屏幕旁边，拿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条红线，把两张图底部的K.Wong连起来。
“鸿达工贸和远洋咨询，面上是两家完全无关的公司。但底下的离岸架构是同一个人搭的，K.Wong，大概率是霍建鸿养了多年的境外白手套。”
秦峥凑近看了看签名，皱眉：“这个名字，之前查鸿达的时候没出现过。”
“因为鸿达那条线只穿透到开曼第一层。”阮软甜点了点PacificBridge的位置，“第二层的董事信息在BVI注册处，不公开查，得走司法协助。蒋一菲下午递了申请，走香港那边的渠道。”
霍霆骁开口了：“所以沈柔嘉手里那份凭证，不是霍建鸿给她的武器。”
“是诱饵。”阮软甜转过身，“他把凭证递给沈柔嘉，等她拿来吓我。我怕了，主动退出，他不费一兵一卒。我没怕，沈柔嘉迟早把凭证捅出去。凭证一见光，证监会介入，霍氏股价再跌一轮。”
“而遗嘱的倒计时还在走。”秦峥接上了，脸色一变，“股价暴跌直接拖垮年度净利润，百分之三十的目标就废了。”
“对。”阮软甜盖上笔帽，“他炸的不是这笔钱，是时间。”
书房静了几秒。
霍霆骁起身，走到白板前，盯着那条红线。
“凭证怎么处理？”
“不销毁。”阮软甜答得很快，“销毁就断了线索。这份凭证是霍建鸿二十年资金外流的冰山一角，顺着K.Wong往下挖，能把他名下所有离岸公司串成一条完整的链。”
“我让蒋一菲做三套备份，一份存公证处，一份存律所保险柜，一份我自己留底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将来送你二叔进去，这是关键的一块拼图。”
霍霆骁没立刻接话。他看看白板上的图，又看看她。
秦峥在旁边补了句：“但有个风险。凭证要是在调查期间提前漏出去，霍氏短期也得重伤。股价、商誉、合作方信心，都扛不住第二轮。”
阮软甜没躲这个问题。
她看着霍霆骁。
霍霆骁也看着她。
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，跟那条红线叠在一起。
“确定？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她说。
下半句，两个人同时出口，叠在一块儿。
“烂肉，得剜。”
秦峥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。
他看看阮软甜，又看看霍霆骁。两人说完这四个字，表情都没变，自然得像呼吸。
可他跟了霍霆骁六年，知道这人从不跟任何人说一样的话。
能把同一句话同时说出口的，不叫默契，叫骨子里想到一块儿去了。
秦峥默默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：【老板和老板娘已进入脑电波同步阶段。本人今日份的狗粮已超标，工伤，建议报销。】
接下来一个小时，三个人把反制方案敲定。
第一步，蒋一菲继续追K.Wong的真实身份，同时走香港渠道调BVI公司的完整董事档案。
第二步，阮软甜把两条资金链的交叉证据整理成独立的内部审计报告，加密存档。
第三步，不主动出击，等霍建鸿自己动。他急了二十年，现在遗嘱倒计时开始跑，他比谁都坐不住。
“他一定会在董事会上动手。”阮软甜收好白板笔，“遗嘱他拿到了，时间线他算清了，他不会再等。”
霍霆骁把两张股权图拍下来存进加密相册，关了投屏。
“下次董事会，三天后。”
“够了。”阮软甜拎起包，“三天，我把报告做完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霍霆骁，你刚才那句‘烂肉得剜’，是跟我学的吧。”
“你说的时候我同时开口。”
“那就是心有灵犀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，拉开门，“这个不收费。”
门合上了。
霍霆骁站在书房里，看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，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，没压住。
秦峥清了清嗓子：“霍总，K.Wong那边我安排人盯着，有进展随时汇报。”
霍霆骁点了下头，忽然开口：“秦峥，她说心有灵犀的时候，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