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免代理董事长霍霆骁。”
霍建鸿的声音不重，一个字一个字，砸在会议桌上。
在座十一位董事，七个低下了头。
不是不敢看，是不想在这时候被任何一方盯上。
阮软甜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捏着矿泉水瓶盖转了半圈，松开。
她飞快扫了一遍那七张低下去的脸。
王董事，上次递名片那位，眉头拧成一团，但没低头，在看文件。陈董事，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手搭在桌沿上，食指一直在弹。
还有两个没低头的。一个是霍霆骁自己提上来的财务总监老张，另一个是常年不站队的独董李惠芳。
四票，加霍霆骁自己，五票。
罢免案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，十一票里至少八票同意。
霍建鸿手里最多七票。
差一票。
阮软甜的手指停了。
不对。
霍建鸿不是冲动的人。他敢今天亮刀，手里一定凑够了八票。
那多出来的一票，是谁？
“各位手上这份提案，已由三位独立董事联署。”霍建鸿翻开文件夹第二页，“理由很清楚。第一，做空案导致集团市值蒸发超八十亿，虽已部分回购，商誉损失至今未修复。第二，采购部腐败案曝光后引发供应链动荡，三家核心供应商暂停续约。第三......”
他抬起眼。
“根据创始人遗嘱附加条款，代理董事长需在一年内完成净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的硬性指标。目前已过去近三个月，集团利润同比下滑百分之七。”
他合上文件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各位，我不是针对谁。我是替霍氏的股东和员工问一句，这条船，还能交给他开吗？”
会议室静了五秒。
阮软甜听见身旁有人拧开钢笔帽。是老张。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，没落下去。
在等霍霆骁开口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霍霆骁没急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，姿态几乎算得上松弛。但阮软甜离他最近，看得见他拇指指腹抵着食指骨节，一寸一寸收紧。
不是慌。是在压。
“三位独立董事联署。”霍霆骁终于开口，视线扫过去，“赵董，刘董，还有谁？”
长桌末端的赵董事清了清嗓子，没抬头。刘董事干脆侧过身去喝水。
“我。”
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阮软甜转头，看见李惠芳举了下手。
那个她三十秒前还归类为“不站队”的独董。
霍霆骁的目光落在李惠芳身上，停了一秒。
“李董事，有什么顾虑，可以直说。”
李惠芳六十二岁，银框眼镜，说话向来不拐弯。
“霍总，我不站任何一边。但数字不会说谎。”她推了推眼镜，“集团目前的现金流、订单量、利润走势，全在下行通道。一年后达不到遗嘱的硬指标，进入家族委员会代管，对所有股东都是灾难。我签这个字，不是要你下台，是要你给全体股东一个交代。”
阮软甜在心里改了标签：不是叛变，是逼表态。
李惠芳要的不是罢免，是一份军令状。
霍建鸿接过话头，笑容恰到好处：“既然李董事也有同样的担忧，我提议，现在表决。”
“不急。”
霍霆骁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滑了半步，轮子在地毯上碾出两道痕。他一米八八的个子往那儿一立，灯光正好切在他肩线上，影子压过半张桌子。
“二叔，你要表决，我没意见。”
他伸手，解开西装扣子，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
动作很慢。像在战场上卸甲。
阮软甜盯着他的背。衬衫底下，肩胛骨绷得死紧。
“但在表决之前，我有一句话，请记录在案。”
他扫了一圈十一张脸。
“罢免我，可以。”
会议室更静了。
“按公司章程第四十七条，董事长有权申请考核期。我现在行使这项权利。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给我一个季度。”
霍建鸿的笑没了。
“一个季度内，业绩增量达不到全年目标的同期进度，”霍霆骁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合同条款，“我自己走。名下百分之十二的股份，全部捐入霍氏慈善基金。”
会议室里抽气声此起彼伏。
百分之十二。按霍氏当前市值，将近一百五十亿。
老张的钢笔帽掉在桌上，滚了两圈，他也忘了捡。
秦峥站在角落，抱着平板的手紧了一下，心里只有一行字：【老板，咱家底是厚，但也不是这么个造法啊。】
阮软甜攥紧了膝盖上的瓶盖。
她看见霍建鸿的眼底亮了一下。不是惊讶，是狂喜。压了两秒，才硬生生盖回去。
“霆骁，你想清楚了？”霍建鸿的声音放得很慢，“军令状，可不是儿戏。”
“二叔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？”
霍建鸿看了他三秒。
“好。”他转头看向记录员，“全体记录在案。一个季度，业绩增量未达标，霍霆骁自行辞任，并捐出全部个人股份。各位董事，有异议吗？”
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不表决了。”霍建鸿站起来，扣上西装扣子，“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经过霍霆骁身边时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身体没转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侄子，这一个季度，我让你连订单的影子都见不到。”
说完，大步走出会议室。门在身后合上。
阮软甜看见霍霆骁的下颌咬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董事们陆续起身。
王董事走过来，拍了拍霍霆骁的肩膀，没说话，点了下头，走了。
李惠芳收好眼镜盒，在门口停了一步，回头。
“霍总，我等你的季报。”
“李董事会看到的。”
门一扇一扇关上。
会议室只剩三个人。
老张走在最后，到门口又折回来，把滚到桌底的钢笔帽捡起来，冲霍霆骁重重地点了两下头，才走。
秦峥抱着平板凑近半步，没敢先开口。
阮软甜拧开矿泉水，喝了一口。放下。又拧上。
“一百五十亿。”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你是真敢赌。”
霍霆骁重新坐下，扯了扯领带。
“不是赌。是逼自己没有退路。”
“你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再搭上一百五十亿，连棺材本都没了。”
“所以只能赢。”
阮软甜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她想骂他。
想说你疯了，想说你冲动，想说一百五十亿你说捐就捐，问过你老婆了吗？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她知道，换她站在那个位置，她也会这么干。
退一步，满盘皆输。进一步，至少还有仗打。
秦峥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霍总，霍建鸿最后那句不是吓唬。他在供应链上经营了二十年，要卡我们的订单，太容易了。”
霍霆骁没接话，看向阮软甜。
她正从包里抽出一张纸。
对折过两次，边角捏得有点皱。打开，上面是手写的字，圆体，带点歪。
一份名单。
七家公司，按营收从高到低排列，每家后面标着一行备注：业务方向、年采购量、与霍氏的历史往来。
霍霆骁接过去，目光停在第一行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？”
“他提案念到第二条的时候。”阮软甜靠回椅背，双臂抱胸，“他敢卡订单，我就敢提前把全行业的订单盘一遍。”
她抬起下巴，朝那张纸努了努嘴。
“我数过了。全行业只有一家公司的订单体量，能在一个季度内填上这个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它是我们的死对头。”
霍霆骁盯着名单第一行那个名字，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。
温氏财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