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氏财团四个字在纸上躺了不到十秒，被阮软甜划掉了。
“不能直接找温氏。”她把笔搁下，“霍建鸿经营供应链二十年，温氏跟他盘根错节。我们现在去敲门，等于把底牌递到他手里。”
霍霆骁没反驳。
“得绕一圈。”阮软甜在名单上第三行画了个圈，“明川集团。”
秦峥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吸了口气。
“明川？他们总经理周正平号称铁算盘。上个月刚拒了三家上市公司的合作邀约，理由是价格差了零点三个百分点。”
“所以他才值得打。”阮软甜敲了敲那行字，“明川在华东的冷链物流网，能覆盖霍氏百分之四十的分销需求。拿下明川，等于直接绕开霍建鸿在供应链上那条封锁线。”
霍霆骁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。
“周正平这个人，我见过。”他说，“谈判桌上能磨七个小时不松口，上厕所的时间都要算进议程。”
“那就陪他磨。”阮软甜靠回椅背，“你负责前线，我负责情报。”
霍霆骁站起来，扣上袖口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“现在。”
第一天。
霍氏三十七层，临时改成了作战室。
秦峥调来法务、财务、供应链三个部门的人，二十四小时轮班。白板上贴满了明川的公开财报、媒体报道、高管履历。
霍霆骁早上九点进了明川的会议室，下午四点出来。
七个小时。
周正平全程面无表情，把霍氏的合作方案翻了三遍，每一页都挑出至少两个问题。
语速不快不慢，像台拆弹机器人，一根线一根线地拆。
到第六个小时，霍氏法务总顾问已经在桌子底下偷偷揉太阳穴了。
霍霆骁从头坐到尾，一杯水没喝完。每个问题三十秒内回应，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晚上，秦峥在作战室汇报，语气里带着一股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味儿。
“周正平说，方案需要修订，后天再谈。”
“后天太慢。”霍霆骁解开领带，“明天。”
“他不一定答应。”
“他会。”霍霆骁看了眼手机。
阮软甜两小时前发了条消息：有进展，回来说。
“我太太说有进展。”
秦峥默默把椅子往角落挪了半米，假装研究手里的平板。
得，又“我太太”。今天第七次了。
第二天。
阮软甜没去谈判现场。
她窝在作战室里，面前摊着明川近三年的对外投资清单。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全拉了，查不到的让蒋一菲走企业征信系统补。
三年，四十七笔对外投资，总额超过十二亿。
她一笔一笔过。咖啡从热的放到凉的，只喝了两口。
过到第三十一笔，手指停了。
明川2023年向一家叫“中盛地产”的公司投了一点八亿，项目名称写的是“华东冷链物流园区二期”。
她调出中盛地产的工商信息。
注册资金五千万，实缴八百万。法人叫陆涛，名下还有两家公司，一家做建材，一家做园林绿化。
全是轻资产壳子。
再调银行流水。
一点八亿进去之后，三个月内分六笔转出，进了六家不同的公司。六家公司有个共同特征：注册地全在同一栋写字楼，同一层，门牌号挨着。
典型的资金池拆分。
阮软甜往后靠了靠，揉了揉手腕，低声骂了句：“玩得真脏。”
她拉出中盛名下那个“物流园区二期”的施工进度。
进度栏显示：已停工。停工原因：资金链断裂。
一点八亿，进去就没了。项目烂尾。
而明川的财报上，这笔钱还挂在“长期股权投资”里，没做减值。
账面好看，底子烂透。
她接着往下翻。
第三十六笔，第三十九笔，第四十二笔。
同样的套路，不同的壳公司，累计金额超过四亿。
明川的资产负债表上看不出来。但实际上，这些钱已经变成了一堆烂尾工地和空壳股权，一分钱都收不回来。
她算了笔账。
明川账面现金流还剩三个亿上下。但下个季度，有一笔两亿六的银行贷款到期。
也就是说，三个月内没有大额回款，明川的现金流就断了。
周正平磨了七个小时不松口，不是不想签。
是太想签了，所以才不能让对方看出来。
蒋一菲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。
“你让我查的中盛地产，有结果了。”她语速比平时快半拍，“陆涛跑路了，上个月出的境。中盛名下六个项目全烂尾，明川那笔一点八亿在走仲裁，但人都在境外了，这钱基本就是打水漂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蒋一菲的声音压低了，“中盛的债权方不止明川一家。去年有家机构接手了中盛最大一笔应收账款的债权转让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辰星资本。”
阮软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严司爵。
她没多问，挂了电话。
凌晨一点，霍霆骁从明川回来。
第二天的谈判又磨了六个小时。周正平寸步不让，死死咬着百分之三十的预付不放。霍氏想把账期从六十天放宽到九十天，被他连驳四次，每个数字都像从他牙缝里抠出来的。
霍霆骁进作战室的时候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，领口松着，眼底发青，步子倒还稳。
两天只睡了六个小时。
阮软甜把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，起身走到白板前。
白板上贴满了明川的投资清单、中盛的股权架构、银行流水截图。
她拿起记号笔，在最底下画了一条红线。
红线上方，一个数字：—4.2亿。
红线下方，一行字。
“他们比我们更急。谁先眨眼谁输。”
霍霆骁端着咖啡看了三秒。
杯子放下，人往前倾了半步。那双熬了两天的眼睛，一下子亮了。
“夫人，你是天才。”
阮软甜的耳朵热了一下。
“少来。”她盖上笔帽，“明天怎么谈，心里有数了吧。”
“有数了。”霍霆骁靠上桌沿，“预付不降，账期不让。周正平要是还磨，我把预付往上加五个点。”
“他会急。”
“他不急，我帮他急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秒，同时笑了。
秦峥在角落看着这一幕，默默打开备忘录：【第三天。夫妻联手破局。本人已自动切换为背景板模式。】
凌晨两点，作战室只剩两个人。
阮软甜趴在桌上整理明天谈判要用的资料，打了个哈欠。
一件外套落在她肩上。
她没抬头。
“你还不去睡？”
“你都不睡我睡什么。”霍霆骁在她对面坐下，翻开明川的最新报价单。
阮软甜抬眼看他。
灯光下，他下颌绷着，眉骨压出一道阴影，翻页的手指又稳又匀。
三天三夜，每天睡三小时，白天谈判晚上复盘，这会儿还在看文件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霍霆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身体真的是人类吗？”
“上次体检报告你看过。”
“看过。各项指标优秀，体脂率百分之八，静息心率每分钟五十二次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变态。”
“谢谢。”
阮软甜嘴角弯了一下，低头继续整理文件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半秒。这个点，这个时机，打来得太准了。
她接起来。
“阮女士，冒昧打扰。”对方声音不紧不慢，分寸感拿捏得很好，好得有点刻意，“我叫陆远，代表辰星资本持有的一笔中盛地产债权。”
阮软甜坐直了。
“听说您在跟明川谈一笔大单。”陆远顿了一拍，笑了一声，“巧了，明川欠我们的钱，也该谈谈了。您说，这两件事会不会撞在一起？”
阮软甜没接话。
“今晚方便见个面吗？地点您定。”
她抬眼。
霍霆骁的目光已经从文件上抬起来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