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餐厅在老城区拐角。
阮软甜到的时候，陆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两杯冻柠茶，冰块化了大半。
三十出头，细框眼镜，衬衫扣到第二颗，笑起来客气得像银行客户经理。
阮软甜没急着坐，先扫了一圈。
前门一个出口，后厨通巷子。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SUV，车牌她认得，霍氏安保组的。
行，退路有了。
她拉开椅子坐下，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。
“陆先生，夜宵我自带了，咱们长话短说。”
陆远笑了笑，推过来一个文件袋。
“诚意先摆桌上。这是辰星持有的中盛债权明细，本金加利息，合计两亿一千四百万。”
阮软甜没碰文件袋，眼睛盯着他。
“辰星去年折价收的这笔债权，对吧？收购价多少？”
陆远的笑僵了半秒。
“阮女士消息很灵通。”
“猜的。中盛法人跑路，债权烂在手里没人接，辰星捡漏不奇怪。我就想知道一个数。”
陆远沉默了三秒，伸出四根手指。
“四折。”
八千五百多万收的，账面两个亿出头。
辰星的算盘打得很精：等明川续约大客户、现金流回血，再拿着债权上门，连本带利收回来。
问题是，明川迟迟没拿到大单。
这笔债权砸在辰星手里，变现遥遥无期。
阮软甜在心里把账过了一遍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严司爵让你来，不是卖情报，是找买家。”
陆远端茶杯的手顿了顿，耳朵尖有点热。
被拆穿得太快了。他来之前准备了三轮话术，人家一句话就捅到了底。
“阮女士跟明川的合作如果谈成，明川有钱了，我们的债权才能兑现。大家目标一致。”
“目标一致，但价格不一致。”阮软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咖啡，“你想让我帮辰星催债，总得给点见面礼吧。”
陆远推了推眼镜：“您想要什么？”
“明川对外的全部短期债务清单。金额、债权方、到期日，一笔不能少。”
陆远的笑收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陆先生，辰星做尽调的时候，明川的债务结构，你们摸得比他自己的财务总监还清楚。”阮软甜放下杯子，“给不给，一句话。”
陆远看了眼窗外，又看了眼她。
“给。”
他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A4纸，推过来。
阮软甜接过，扫了三秒。
目光停在第四行。
债权方：顺达资本。金额：两亿六千万。到期日：二十一天后。
她把纸折好，塞进包里。
“谢了。冻柠茶我请。”
“阮女士，严总让我转一句话。”
阮软甜站起来，背上包。
“他说，这笔人情不急着还。但下次见面，希望是以朋友的身份。”
朋友。
阮软甜在心里给这两个字标了个价。严司爵的人情，利率从来不明码——最贵的那种。
她笑了一下。
“替我谢谢严总。朋友可以交，但我这人交朋友，也是明码标价的。”
她推门出去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九月末的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霍霆骁：到了？
阮软甜上了安保组的车，回了三个字：搞定了。
对面秒回：几点睡。
阮软甜看着这三个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。
打了一行字，删掉。最后只回了句：比你早。
车开出去两条街，她靠着椅背，把那张债务清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顺达这笔两亿六，到期日卡得太巧了。早半个月晚半个月，明川都有腾挪的余地。偏偏卡在季报前。
更麻烦的是另一层。
军令状要的是业绩增量。业绩做上去了，还得经得起查。
霍建鸿在账目上经营了二十年，他能卡订单，就未必不会在“收入怎么算”这件事上做文章。
她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：业绩做出来只是上半场，守得住才算赢。
敲完，设了私密。
……
次日上午九点，明川集团总部，会议室。
周正平坐在主位。左手边是明川的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，右手边摆着三份修改过的合作方案。
阮软甜带着霍氏法务和秦峥坐在对面。
霍霆骁今天没出面。阮软甜坐在主谈判人的位置上，面前只摆了一杯白水，一支笔。
“阮小姐，昨天的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了。”周正平翻开文件，推了推老花镜，话里带着几分试探。试探她能不能做主，“预付比例，我们希望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。”
秦峥没接话，老神在在地看向阮软甜。
阮软甜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周总，预付我们可以升到百分之三十五。这是极限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周正平的手搁在文件上，没动。
但阮软甜看见，他无名指上的老茧磨着纸面，一下，一下。
该报账了。
她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，像报菜名。
“两亿六。”她声音不大，语速放慢了半拍，“顺达资本，二十一天后到期。如果我没算错，贵司账面现金流刚过三亿。扣掉日常运营，还完这笔，剩下的，连下个月工资都紧巴巴。”
财务总监的脸白了。
他转头看周正平，嘴张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周正平摘下老花镜，放在桌上，盯着阮软甜。
“你查得很深。”
“不深。”阮软甜把水杯往前推了推，“周总，您磨了三天不签，不是嫌条件差，是在等更好的报价。但您等不了了。二十一天后顺达上门，您拿什么挡？”
周正平没说话。
阮软甜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推到桌中央。
“方案很简单。霍氏提前支付百分之三十五的预付款，合同签订后四十八小时内到账。这笔钱够您堵上顺达的窟窿，还能留出两个月的运营余量。”
她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作为交换，订单价格按昨天的报价锁定，不再往上谈。另外，加一条独占条款：合作期三年内，明川华东冷链物流网络优先保障霍氏货源，同等条件下不接霍氏竞争对手的单。”
周正平低头看着那份文件，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了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空调的嗡嗡声变得很大。
周正平抬起头，拿起老花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，又戴上。像是需要这两秒钟，把什么东西咽回去。
他看着阮软甜，看了很久。
“阮小姐，你比我们的财务总监还懂我的账。霍总让你来谈，确实没派错人。”
他拿起笔。
签了。
……
明川大楼门口，秋天的太阳晒在台阶上，暖得有点不真实。
阮软甜推门出来的时候，霍霆骁靠在车旁边。
手里多了一件外套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没问谈判细节，没问对方让了几个点，没问那份债务清单哪来的。
只是走上前一步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“庆祝方式你挑。”
阮软甜站在台阶上，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。内衬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。
她张嘴想说“火锅”，想说“加钱”，想说“这件外套多少钱回头从工资里扣”。
说出来的却是：“你在门口站了多久？”
“不久。”
秦峥在车里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一个半小时。站得跟门神似的，他亲眼看着的。中途还问了两遍“里面怎么还没动静”，问完又自己答“正常，她在里面稳得很”。
阮软甜没拆穿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，走下台阶。
“火锅。牛油锅底，不许点清汤。”
“成交。”
车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，明川大楼越来越小。
阮软甜靠在座椅上，闭了两秒眼。
三年期，二十亿订单。军令状第一块拼图，落了。
但备忘录里那行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