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报出来那天，秦峥跑了三趟打印室。
不是机器卡纸，是霍氏季度营收报表太厚，装订机吃不下去。
上午九点，董事会。
阮软甜坐在霍霆骁右手边，面前摆着一杯白水，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位置。不一样的是桌上多了一份红色封皮的季度财报。
33.2%。
净利润增长率。
超军令状目标3.2个百分点。
文件发下去，翻页声此起彼伏。
王董事翻到第三页就摘了老花镜，揉了揉鼻梁，嘴角压不住。
李惠芳翻得更快，直接跳到明川那笔订单的执行明细，逐行对了一遍数字，把眼镜推上去，冲霍霆骁点了下头。
霍建鸿坐在长桌另一端，翻到第一页就没再动。
他不用细看。昨晚秦峥把季报初稿递进系统的那一秒，他的人就截了一份。数字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。
33.2。多一分浪费，少一分要命，这个数卡得像拿尺子量过。
安静了十五秒。
霍霆骁开口，语气跟念合同条款一样平。
“三个月前我在这张桌子上立了军令状。百分之三十，做不到我走，股份捐基金。”
他合上文件。
“我做到了。各位有问题，现在提。”
王董事第一个鼓掌。老张跟上。掌声零零落落，但方向一致。
霍建鸿没鼓掌。
他翻开文件第七页，手指点在明川订单那行数字上。
“订单来得蹊跷。三天谈下二十亿，明川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？我建议对这笔交易进行独立审计，确认收入真实性。”
秦峥在角落里翻了个白眼。三天磨出来的，蹊跷个头。
他在备忘录里敲了半行字又删了。
阮软甜没动。她在等。
霍霆骁也没接话。
因为门开了。
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，进来一个人。
六十多岁，灰色西装，公文包上没有任何logo。走路不急不慢，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。
周鹤鸣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在座一半以上的董事认识这个人。霍老爷子生前的私人律师，遗嘱唯一执行人。上次出现在这间会议室，还是宣读遗嘱正本的时候。
“各位董事，抱歉打扰。”周鹤鸣在长桌侧面站定，没坐，“我今天来，不是代表任何一方。”
他打开公文包，抽出一份文件。
“霍振邦先生生前，在遗嘱正本之外，设立了一项独立监察机制。”
霍建鸿的手从文件上收了回去。
“该机制指定遗嘱监察人一名，由本人担任。凡涉及霍氏集团董事会层面的重大动议，监察人有权依据遗嘱授权，对相关方的资金往来进行质询。”
周鹤鸣把文件放在桌上，翻到签章页。
红色印鉴，霍振邦三个字，旁边是公证处的钢印。日期是五年前。
“今天是第一次行使该权限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二份文件，A4纸，页脚印着编号。
“质询对象：霍氏集团副董事长霍建鸿先生。”
没人翻文件了。没人端水杯了。
“质询内容：过去十年间，霍建鸿先生名下及关联账户，通过至少四家境外离岸公司，向霍氏集团体外转移资金，累计金额初步核算超过两亿三千万元。”
周鹤鸣的声音不重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像在念判决书。
“其中包括但不限于：通过鸿达工贸虚报采购款项一千二百万。”
停一拍。
“通过远洋咨询转移三千八百万。”
再停一拍。
“通过PacificBridge及ApexHolding两家BVI公司进行多层资金归集。”
他抬头，看向霍建鸿。
“以上信息均已同步提交至第三方审计机构及公证处备案。霍建鸿先生，您有权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。”
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
霍建鸿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，再从灰白变成一种阮软甜没见过的颜色。
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。
是一个人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，在三十秒内被连根拔起之后，大脑短路的空白。
他的嘴动了两下，没出声。
赵董事把头低到了桌面以下。刘董事端着水杯的手在抖，水洒在文件上都没发觉。
王董事摘下老花镜，起身，走到霍霆骁面前。
没说话，伸出手。
霍霆骁握住。
一个一个，董事们站起来。有的握手，有的点头，有的只是把文件合上，往霍霆骁那边推了推。
李惠芳最后一个站起来。她走到周鹤鸣面前，把那份监察文件翻到签章页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“老爷子这步棋，埋了五年。”她推了推眼镜，“够深。”
周鹤鸣微微点头，收好文件，冲全场欠了欠身，转身离开。
霍建鸿从头到尾没有再开口。
散会的时候他第一个起身，椅子往后推得很猛，桌角的矿泉水瓶倒了，水漫到文件上，他没管。
阮软甜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会议室。
西装后背有一块深色的印子。汗浸的。
霍霆骁站在她旁边，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阮软甜点头，弯腰捡起桌上被水浸湿的季报，抖了两下，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这份报表湿了，回头让秦峥重新打一份，我要裱起来。”
霍霆骁看了她一眼。
“裱在哪儿？”
“客厅。正对大门。”她拎起包，“谁来了都能看见。”
霍霆骁嘴角动了一下，没压住。
两人并排往电梯走。走廊里有几个没散完的董事回头看他们，目光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电梯门开了。
阮软甜刚迈进去一步，身后传来声音。
“阮软甜。”
她回头。
霍建鸿站在走廊尽头，安全通道的灯打在他脸上，半明半暗。
三个月前他在同一个位置说“水深淹死人”，那时候他还笑着。现在没有笑了。
霍霆骁的手臂横在阮软甜身前，挡了半步。
霍建鸿没看他。只看阮软甜。
“小姑娘，你很聪明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，“聪明到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阮软甜没动。
“你知道你救的那个落魄少年，是谁吗？”
电梯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。
阮软甜的表情没变。
但她脑子里那台从不歇业的算账机器，第一次卡了壳。金额、利率、违约条款，一个数字都调不出来。
她夹在胳膊下面那份湿漉漉的季报，被捏皱了一个角。
霍建鸿盯着她看了三秒，转身走进安全通道。
铁门在身后砸上，回声在走廊里滚了两滚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阮软甜盯着合上的门缝，一句话没说。
霍霆骁的手垂在身侧，指节一根一根收紧，又一根一根松开。
电梯往下走。
楼层数字跳到二十的时候，阮软甜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“霍霆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的落魄少年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。
霍霆骁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的不锈钢面板上，上面映着两个人模糊的轮廓。
数字跳到十五。十二。九。
“到了我跟你说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轻到阮软甜分不清，那是承诺，还是认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