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停在负一层车库。
门开了，阮软甜没动。
霍霆骁也没动。
车库的灯是冷白色，照在两个人脸上，把表情里那点温度全刮干净了。
阮软甜盯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，脑子里那台算账机器重新启动。
落魄少年。
霍建鸿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不是在威胁，是在确认。
他知道霍霆骁八年前的事。
那问题就来了：他怎么知道的？
霍霆骁找了她八年，秦峥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，才在三个月前确认她是当年那个女孩。这条线藏得够深，霍家内部没几个人清楚。
霍建鸿能知道，只有一种可能。
他一直在查霍霆骁。查得比谁都早，比谁都细。
阮软甜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。
她捋出一条时间线。
八年前，霍霆骁落魄。同年，阮氏贸易资金链断裂，父亲欠债跑路。
她以前从没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过。一个是霍家太子爷的低谷期，一个是她自己家的灭顶之灾，八竿子打不着。
但如果反过来呢？
如果有人查到霍霆骁被一个女孩救了，而那个女孩姓阮，这个人会不会顺手把阮家也料理了？
斩草除根，不留把柄。
阮软甜的后背贴上电梯壁，凉意顺着衬衫往里渗。
“走吧。”霍霆骁在旁边开口。
她没看他。迈步出电梯，步子比平时快。
霍霆骁落后半步跟着。没追上来并排，也没拉远。就卡在那半步。
上车，关门，引擎声起来。
车开出地库，阳光一下子灌进来，晃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你不问我了？”她先开口。
霍霆骁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。
“你想听的时候，我说。”
阮软甜转头看他的侧脸。下颌线绷着，呼吸平稳，看不出慌。
但方向盘十点钟的位置，他拇指在皮面上蹭了两下。
她认识这个动作。压力大的时候才有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，看向窗外。
“我先不问。”她说。
霍霆骁的拇指停了。
“但霍霆骁，你欠我那笔没有到期日的人情，利息从今天开始翻倍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接话。
阮软甜的手机响了。
蒋一菲。
“出事了。”那头带着跑动后的喘，“霍氏的匿名审计底稿寄到了证监会和三家财经媒体，指控本季度财务数据造假，点名了明川那笔订单的收入确认方式。”
阮软甜坐直了：“底稿谁出的？”
“匿名。但格式是霍氏内部审计模板，编号、水印、页眉全对得上。不细看，跟真的没区别。”蒋一菲顿了半秒，“软甜，里面有七处数据跟霍氏实际财报对不上。不是算错，是剪切拼接的。”
“PS的？”
“专业点说，拿真底稿的框架，往里填假数字。填的人懂审计，但不懂霍氏的内部编码，第三页第五页的项目编码后四位用的是旧版格式，霍氏两年前就改了。”
阮软甜闭了两秒眼。
链条扣上了。
“一菲，两件事。第一，七处拼接痕迹标出来，出份鉴定意见书，盖你们律所的章。第二，查这份底稿的打印设备。”
“打印设备？”
“每台激光打印机都有微点编码，肉眼看不见，放大镜下能读。编码里藏着型号、序列号和打印时间。”
蒋一菲在那头吹了声口哨：“你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“我爸破产前让我帮他核过合同真伪。”阮软甜声音很平，“造假文件最容易在纸上露馅。查到序列号，就能查到是哪台机器、在哪间办公室、谁有权限。”
“明白了，六小时。”
“三小时。”
”……行，加急费你看着给。“
挂了电话，阮软甜把手机放在腿上。
车已经靠边停下了。没熄火，转向灯嗒嗒地响。
”说。“霍霆骁一个字。
阮软甜用三十秒复述完，没有多余的词。
霍霆骁听完，拇指在挡把上敲了两下。
”他急了。“
”急了才好。“阮软甜盯着前方，”急了就会犯错。他用的是霍氏内部模板，说明素材从公司拿的；编码却是旧版，说明他手里的存底至少是两年前的。“
”他在霍氏的人脉断了大半，拿不到新版文件。“霍霆骁接上。
”对。“阮软甜竖起一根手指，”所以他只能拿老底子拼。拼得再像，纸上那串编码他藏不住。“
三小时后，蒋一菲发来一张放大四百倍的显微照片。
黄色网点排成规律的图案，解码出来是一串序列号。
附带的语音里，蒋一菲的声音透着兴奋：“序列号查到了，理光C6503，2021年出厂。我让人跑了一圈经销商售后记录，这台机器的维保合同签约方是霍氏行政部，安装地点登记在，老董事楼六层。”
六层。
603。
霍建鸿坐了十八年的办公室。
阮软甜盯着那行字，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用自己的打印机打伪证。这跟自首，只差一张快递单。
她把显微照片、鉴定意见书、维保记录三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，拍了张照，发给霍霆骁。
附一行字：证据链闭合，可以动了。
回复秒到：怎么动，你定。
阮软甜拨通蒋一菲。
”帮我拟一份实名举报函。举报对象：不明身份人士伪造霍氏审计文件，涉嫌捏造虚假信息扰乱证券市场。附件把鉴定意见书、编码溯源报告、维保合同全挂上。“
”举报人写谁？“
”写我。阮软甜，霍氏采购部职员，霍霆骁配偶。“
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拍。
”姐妹，实名等于把自己架火上烤。“
”匿名的他们不当回事。实名的，证监会必须立案受理。“阮软甜拧开保温杯盖又拧上，没喝，”而且我要的不是他们查，是让所有人知道那份底稿是假的。消息出去的速度，得比谣言跑得快。“
一个半小时后，举报函同时递达证监会信访窗口和霍氏法务部。
同一时间，蒋一菲以代理律师身份向三家媒体发出律师函，附完整伪造鉴定报告，要求撤稿并刊登更正声明。
下午四点，第一家撤稿。
四点半，第二家跟进。
五点整，第三家不光撤了稿，还反手发了一篇独家：《霍氏遭伪造审计文件恶意攻击，证据指向内部人员》。
尾盘最后二十分钟，霍氏股价从水下三个点硬生生拉回红盘，收涨百分之一点二。
作战室里，秦峥盯着屏幕上那根V字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做空我们的人今天得气吐血，造谣造了半天，给我们送了波免费曝光。”
阮软甜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完了。
秦峥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：“嫂子，霍总让我问您晚饭想吃什么。”
”叫他别叫你传话，有本事自己来问。“
秦峥缩回去了。三秒后，霍霆骁的消息弹出来：吃什么。
阮软甜打了两个字：火锅。
想了想，又加一行：牛油锅底，微辣，加一份鸭血。
发完她盯着屏幕愣了一会儿。
不是在想火锅。
是在想六层那台打印机。
霍建鸿用自己办公室的机器打伪造文件，要么是他疏忽了，要么是他根本没打算藏。
如果是后者，那这份文件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亲手操作的。
是谁帮他打的？
她把蒋一菲发来的编码解码结果翻出来，看了第三遍。
打印时间：三天前，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三天前凌晨两点。董事会的前一夜。
那个时间点，霍建鸿应该在家。季报公布前夜，所有董事的行程秦峥都盯过，霍建鸿十一点回的城东别墅，之后没出门。
那凌晨两点，在六楼用他打印机的人，是谁？
懂审计模板，拿得到旧版文件，能在这个点自由进出老董事楼，还不用避着霍建鸿的办公室。
阮软甜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。
霍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