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，栖云私房菜。
包厢在三楼尽头，门牌号都没有，要走一段铺了青砖的窄廊才能到。
阮软甜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沈柔嘉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沈柔嘉没化妆。
这是阮软甜注意到的第一件事。从认识到现在，馥园会所、竞标现场、1808酒店，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精致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。
今天素颜。眼底挂着青，嘴唇起皮，头发随便拢在耳后。
桌上两只红酒杯，一瓶开了的勃艮第，醒酒器里的酒色很深。
“坐。”沈柔嘉的嗓子哑的，像几天没怎么说话。
阮软甜拉开椅子，没急着坐，先把包厢扫了一圈。
墙角一盆绿植，窗帘拉了一半，头顶射灯暖黄。包厢门虚掩，门外走廊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她这才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
沈柔嘉没绕弯子，从包旁边拿出一个白色信封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信封没封口，露出一枚黑色U盘的边角。
“霍建鸿这三年从霍氏转出去的钱，走了多少层壳，落在哪些账户，这里面都有。”
阮软甜没碰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？”
“因为我没用了。”沈柔嘉说这话的时候不像笑，像被人抽了筋，“假包、热搜、泄密、1808，全是他安排的，我执行的。现在报道一出，他要切割，第一个切的就是我。”
她抬眼看过来，眼底是很纯粹的狼狈。
“沈氏的合作被你老公冻了。我爸昨天打了我两个耳光，让我跪着给霍霆骁道歉。”
阮软甜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沈柔嘉吸了口气，拿起醒酒器，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。
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，挂杯很漂亮。
“我不指望你信我。但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是炸弹，放在你手里是子弹。”她把其中一杯推向阮软甜，“就当，我给自己买条退路。”
阮软甜垂眼看着面前那杯酒。
勃艮第黑皮诺。色泽对，挂杯对，香气也对。
但有一样东西不对。
她端起杯子，没喝，凑近杯口闻了一下，放下。
手指在桌沿下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沈小姐，”她开口，语气松松的，像唠家常，“这瓶酒什么时候开的？”
沈柔嘉眨了下眼。“我到的时候让服务员开的，大概四十分钟前。”
“四十分钟。”阮软甜点点头，指了指醒酒器，“黑皮诺的最佳醒酒时间是二十到四十分钟，你说得没毛病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这瓶酒的单宁已经完全软了，果香往下走，酒体发散。这不是四十分钟的状态。”
沈柔嘉端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这是至少醒了三个小时的酒。”
包厢里静了一拍。
“三个小时前你就到了，提前开酒等着我。四十分钟，够你换一次醒酒器、重新倒一杯，表面上滴水不漏。”阮软甜靠回椅背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，“但酒骗不了人。单宁氧化的速度，改不了。”
她在心里补了半句没出口的：跟我玩酒？阮家没破产那几年，我喝掉的勃艮第能开个小博物馆。
沈柔嘉的嘴唇开始泛白。
阮软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包厢门。
“还有门外那位‘服务生’。我进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鞋底蹭了一下地砖。栖云的服务员穿布底鞋，走路没声。他穿的是皮底。”
“不是这里的人。”
沈柔嘉的手指在杯脚上收紧。
阮软甜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屏幕朝上搁在桌面。录音软件的红点一跳一跳。
“进门就开了。习惯，跟你学的。1808那次，你不也提前备了录音吗？”
沈柔嘉把杯子放下了。不是慢慢放的，手指一松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酒晃出来一滴。
“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？”
“你打电话约我的时候。”
沈柔嘉愣住。
“馥园那次，你提前一周攒的局。1808那次，你提前三天订的房。你做局从来不临时起意，至少提前四十八小时。”阮软甜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可你昨天下午打电话，今天中午见面，中间不到二十个小时。”
她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个信封。
“备一个U盘的数据，订包厢，找人假扮服务生，酒里做手脚，拍照的人和设备到位。二十个小时，你一个人搞不定这些。”
沈柔嘉的脸从白转青。
“除非这些根本不是你安排的。是别人安排好了，你只负责打那个电话。”
包厢安静了三秒。
阮软甜端起那杯酒，慢慢倒进了绿植的花盆里。
“所以这杯里有什么？安眠药？还是等我喝下去，门外那位进来拍照，明天全网头条就是‘霍太太酒后失态’？”
沈柔嘉没说话。她坐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。
“U盘是真是假，我不知道。”阮软甜把信封推回去，“但酒是假的，你的‘真话’也是假的。起码，不全是真的。”
她站起来。
沈柔嘉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阮软甜，U盘里的东西是真的。”
阮软甜回头。
沈柔嘉的眼眶红了。这个她倒是看得出来，不像装的。
“酒里的东西不是我放的。U盘是我自己存的。他让我约你出来，让我递U盘当诱饵，等你喝酒，门外的人就进来。”她的声音在抖，“但里面的数据，是我偷偷备份的真货。”
阮软甜站在椅子旁边，看着她。
脑子里那套雷达转得飞快。
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有恐惧。不是被拆穿的恐惧，是被两头夹在中间、往哪边倒都是死的恐惧。
她真的想卖霍建鸿。但不敢明着卖，只能借这个局，在假戏里夹带真货。
“如果U盘是真的，”阮软甜说，“你为什么不直接寄给我？”
“寄给你，他会知道是我。”沈柔嘉抬头，“只有在他安排的局里递出去，他才会以为，那是他准备的诱饵道具。”
阮软甜沉默了两秒。
这个逻辑，成立。
她重新拿起信封，把U盘抽出来捏在手心。
“东西我先收着。验完了，再跟你算这笔账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手还没拉门把，门从外面被一脚踹开。
合页撞墙的动静在窄廊里炸开。
霍霆骁站在门口。
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，呼吸不匀，胸口还在起伏，是一路跑上来的。他的目光扫过包厢，扫过桌上那杯倒空的酒，扫过绿植盆里泛着酒色的土，最后钉在阮软甜脸上。
阮软甜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人已经离地了。
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，一只手抄到膝弯下面，直接把人从椅子旁边捞起来，横抱在怀里。
“你干什么！我自己能走！”
“收工了，回家。”
他没看沈柔嘉一眼，转身，抱着人就往外走。
阮软甜在他怀里挣了一下，没挣动。低头，看见他攥在她腰侧的那只手，指节全白了。
在抖。
她不挣了。
走廊窄，壁灯暗，他的脚步又快又稳，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，擂鼓一样。
阮软甜把U盘攥紧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我没喝。”
环着她的力道又收了一分。
下楼梯的时候，她听见他压在喉咙里的一句话，哑得几乎碎了。
“阮软甜，下次你再敢一个人赴局，合同第几条都不好使。”
车门关上。
阮软甜坐在副驾，手里还攥着那枚U盘。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。栖云三楼的窗户亮着，窗帘后面有个影子站了很久，没动。
手机震了。
蒋一菲的消息。
【姐妹，沈柔嘉名下一笔境外信托刚被冻结，申请方是霍建鸿的离岸公司。他开始切割了。】
阮软甜盯着那行字，又看了看手心的U盘。
一颗被自己人抛弃的棋子，落水前往岸上扔了把刀。
这把刀是真的。
但刀柄上有没有毒，还得验。
她把U盘塞进外套内袋，拉好拉链。
旁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