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空运来的箱子，凌晨四点落地海城。
箱内垫了三层防震泡沫，婚纱装在恒温恒湿的真空袋里，袋口封条上还有工坊主理人的亲笔签名。
秦峥带人从机场押送到霍氏大厦顶层的私人试衣间，途中箱子没离开过视线。
上午十点，设计师皮埃尔赶到海城。十二个小时的航程熬下来，他眼下发青，捧起婚纱时，手还是稳得很。
“霍太太，请。”
阮软甜站在三面落地镜前。
裙身顺着肩线垂落，法式蕾丝铺过锁骨，裙摆将近四米，绣面里压满手工银线。
皮埃尔蹲在地上整理裙尾，絮絮叨叨讲着缝了多少针，又拆过多少回。
阮软甜没听进去多少。
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全世界独一件的婚纱，肩线合适，腰线贴身，连胸口起伏时的弧度都恰到好处。
她看了两秒，竟有些恍惚。
家里破产、母亲住院、为了八十万四处求人时，她哪敢想自己还有穿上这件婚纱的一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霍霆骁推门进来，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，领带还没系。
刚进门，他便停下了。
皮埃尔很识趣，抱起图纸退到角落，低头装忙。
秦峥做得更干脆，关门出去，留在外面守着。
霍霆骁走到阮软甜面前。
“转一圈。”
阮软甜依言转了半圈。
裙摆从地上扫过，银线映着灯，碎光一路铺开。
霍霆骁看了好几秒，喉结动了动。
“好看。”
“就两个字？”
“很好看。”
“三个字，也没强到哪儿去。”
他绕到她身后，抬手替她整理肩带。指尖碰上锁骨，停了半拍。
“我词穷。”
嗓音压得很低。
“可我想让你一直穿着。”
阮软甜耳根发热，嘴上依旧不饶人。
“穿着上班？穿着开会？还是穿着给你算账？”
“都行。”
角落里，皮埃尔咳了一声，用法语嘀咕：“他们是不是忘了我还在？”
助理用法语回他：“闭嘴，当空气。”
阮软甜低头整理裙摆。
手指顺着内衬摸过腰线，原本只想把褶皱捋平，摸到第三层夹棉时，指腹碰到了硬物。
东西很小，隔着布料摸过去，很容易当成线结，或没磨平的珠片底座。
她又按了一下。
线结发软，珠片底座扁平，藏在里面的东西却又硬又圆，像一粒压扁的米。
阮软甜没有抬头，继续往下整理裙摆，等手滑到膝盖附近才收回来。
“皮埃尔，腰线这里太紧了，你过来看看。”
皮埃尔拿着针插垫跑过来。
趁他蹲下检查，阮软甜用指甲挑开内衬走线。
一枚灰黑色薄片从夹层里滑出来，落进掌心。
东西还没小拇指指甲大，一面光滑，另一面刻着细密的电路纹。边缘连着微型触点和薄膜电池，做得很隐蔽。
是窃听定位模块。
蒋一菲以前办过商业间谍案，给她看过同类证物的照片。
阮软甜夹着那枚薄片，抬眼看向霍霆骁。
霍霆骁也看见了。
前一秒还在替她整理肩带，下一秒，手已经收了回去，眉眼间只剩压着的怒火。
他刚要开口，阮软甜先用口型提醒。
别动。
霍霆骁停住了。
她将模块拢进掌心，没捏坏，也没扔。
“没事，是个线头。”
阮软甜朝皮埃尔笑笑。
“你们先出去喝杯咖啡，我跟霍总谈几句话。”
皮埃尔点头，领着助理离开。
房门合上，阮软甜把模块放到茶几上，调整了一下呼吸，开口便换了副腔调。
“霍霆骁，你给我说清楚！”
音量陡然拔高，满是气急败坏。
霍霆骁怔了半秒，很快接住她的戏。
他皱起眉。
“你又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你还问我怎么了？”
阮软甜一掌拍在茶几上，手掌离模块不到三厘米。
“你答应我的彩礼呢？八千八百八十八万，财务只划了两千万，剩下的钱去哪儿了？”
“公司账上还在走流程，你急什么？”
“走流程？你跟我讲走流程？”
她提着婚纱裙摆站起来，火气十足。
“霍霆骁，你是不是以为证都领了，我不敢跟你掀桌？我告诉你，这笔钱晚一天到账，婚礼就晚一天办！”
“少拿婚礼威胁我。”
“我维护合法权益，怎么就成威胁了？你看看隔壁严家，给媳妇的彩礼是现金、股权、海景别墅三件套。再看看你，连个零头都拖着！”
“严司爵结婚了？”
“重点是严司爵结没结婚吗？重点是你欠我钱！”
两人你来我往，吵得真像要散伙。
阮软甜越说火越大，忽然把海外基金扯了进来。
“行，彩礼先放一边。你那个海外基金什么时候清仓？上周法务告诉我，下个月十五号前不把澳洲和南非那几笔矿业股权脱手，光滞纳金就得吃掉两个亿！”
霍霆骁听懂了她的打算，音量也跟着抬高。
“谁让你过问海外资产的？”
“我是联席总裁，凭什么不能问？”
“那边的事我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处理？你上回处理的结果，是多亏三千万汇兑差！下个月十五号，澳洲那笔必须出，南非也不能拖过二十号。等对家趁低吸筹，咱们连底裤都保不住！”
日期是编的，标的是编的。
隔着窃听模块传出去，任谁听了，都只会当成霍氏夫妻关起门来吵漏了底。
这通架吵完，阮软甜喘了几口气，眼圈已经泛红。身上又穿着婚纱，活脱脱一个被丈夫气哭的新娘。
她走到门边，一把拉开门。
“秦峥！”
秦峥很快出现在门口。
阮软甜朝茶几上的模块指了一下，压低音量。
“技术组在楼下吗？”
“在。”
“东西还在工作，信号也没断。别关，反向追踪。我要另一头的接收位置。”
秦峥扫了一眼，神色跟着变了。他没有多问，用镊子夹起模块，装进信号分析盒，转身去了技术组。
房门重新关上。
霍霆骁站在原处，领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颗扣子。
“刚才骂我，骂得挺顺。”
“平时想骂找不到理由，今天正好。”
“海外股权那段，临时编的？”
“日期和标的都是假的，情绪是真的。”
阮软甜低头看着身上的婚纱。
“衣服从巴黎寄出，经过三道海关、两次转运，还拆包检查过一回。东西能缝进内衬第三层，工坊和转运环节都有嫌疑。”
霍霆骁绷着脸。
“查工坊，还是查物流？”
“都查。眼下先查接收端。”
阮软甜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安装的人可以往后放，听的人得先揪出来。”
四十分钟后，秦峥回来了。
他把平板放到两人面前，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信号中继路径图。
“模块定时发送加密短波，附近有中继设备接收，再借商业卫星链路转送。技术组截到了接收端的回传握手信息，连续核对了三次。”
他放大地图上的红点。
“终端落在海城西郊翡翠湾。”
阮软甜看着坐标。
“翡翠湾有什么？”
秦峥翻到下一页资料。
“宋氏财团的私立俱乐部。”
霍霆骁转头看她。
阮软甜盯着屏幕，唇角压平。
“宋家。”
她把平板递回去。
“查查宋氏近三个月有没有公开的商业晚宴。”
秦峥翻了几下手机。
“有。后天晚上，翡翠湾俱乐部，宋氏年度合作伙伴答谢宴。宋董事长亲自出席，海城商圈受邀过半。”
“邀请函送到霍氏了吗？”
“送了，您之前没回复。”
阮软甜转身看向霍霆骁。
“我要去。”
霍霆骁皱眉。
“一个人？”